寻找华西坝”洋坟”

邓长春

过去,在成都华西坝的西南不远,有一处美丽的花园式的洋人墓地,吸引学生们和小孩子常去玩耍,当然,也吸引喜欢看稀奇的市民,去看看洋人的墓与本地人的墓有什么不同,就像他们经常到华西坝加拿大学校(CS学校)看白皮肤,金黄头发,蓝眼睛,满口说着成都话、乐山话、荣县话、仁寿话的洋娃娃一样,洋墓地也就成了华西坝的一景——“后坝洋坟”

我一直想知道“洋坟”的准确位置。2013年,父亲95岁时给我画了一张从赫斐院(Hart学院。后来的华西第四教学楼)经华英学舍一一一校南路一一华西协合中学一一华大牧场到洋坟的路线图。可惜,作为参照物的当年建筑绝大多数已经不复存在,道路也发生改变,根本确定不了。直到2019年,我遇见成都历史地图收集、研究的学者徐紫威,他给了我一份1947年民国国防部测量局第五队测绘的万分之一的华西坝地图,我又请蓝家琛大哥(华西协合大学蓝天鹤教授的大儿子)给我讲述他读小学、初中时从金陵路的家常去洋坟玩耍的故事,并请他在地图上找出洋坟,画出他去洋坟的路。这样,洋坟的位置在1947年的地图上确定了。

 

徐紫威提供地图邓长春标注

 

那么,洋坟对应于现在的位置在什么地方呢?虽然今昔面貌变化巨大,但这对于土生土长的华西子弟、且是学机械制造专业的我,就非常简单了。因为十分熟悉华西坝的地理环境变迁,我找到一直没有变化的华西校中路中心线作基准,按比例算出到洋坟中心的距离,再用技术测量法很快就找到了。其中心位置就在现在四川省体育馆售票处后面与四川体育职业学院足球场南端的围墙之间(编者注:大约一个月之前,省体育馆又进行基建改造,售票处已拆除,但大门仍在)

 

 

  邓长春提供、拍摄

 

虽然找到洋坟原址,但还有一个问题困扰我,洋坟是什么时间消失的呢?前辈没有答案。蓝家琛大哥1953年去重庆大学读书,毕业后在广西从事找矿工作很少回成都,他也不知道了。现在,也更没法寻找到当年墓地旁玉林村的守墓老人。不过几经努力,特别是得到谭楷大哥的回忆和指点,墓地消失的大概时间和原因,终于有了初步结果。1958年在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下,全国开展社会主义生产运动,简称“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新建的人民南路像一把巨大的斧头把华西坝劈成东西两半,并一直向南延伸,从洋坟东边通过,最终到达成都火车南站。原来玉林村成立人民公社的玉林大队时,洋坟被彻底铲除,墓碑和墓室砖全部挖走用于人民公社修建大猪圈了,对此,有人还说了一些刻毒而无知愚昧的疯话,让我想起来就感觉时间害了瘟疫,而历史在疯狂颤抖。

王曙生老师昨天微信告诉我:伊莎白(Isabel Brown Crook)的儿子柯马凯(Michael Crook)一直想找到他未见过面的小舅舅的墓,以了却母亲的心愿。他说当时墓地在华西坝的西南方向不远,家里有墓地石碑照片,并讲述了一个非常痛苦的故事。

在华西协合大学工作的饶和美(Homer G. Brown),饶珍芳(Muriel J. Hockey Brown)夫妇1933年到四川理番县(今天的理县)那里作教育与办学情况的考察。那时伊莎白在加拿大读书,饶珍芳就带着伊莎白的两个妹妹一同去了理番县,把一岁多的儿子“小Homer”留在华西坝,一是因为小Homer 太小,更主要是因为小Homer 当时得了一种医学上叫Impetigo (脓疱病,当时四川人叫“鹅口疮”)的病,该病对婴儿来说是非常致命的,口里长满脓疱,阻塞呼吸,无法进食,需要治疗,饶珍芳就安排三个佣人、一个专业护士和一个英格兰幼稚园老师照看。饶珍芳玩笑地说:“就算是那些百万富翁的父母也未必能比我们做得更好。”在理番考察期间,小Homer 的病令饶和美、饶珍芳十分牵挂。他们于1933年底回到成都见到小Homer状况还很好,也很健康,感到十分欣慰。没想到没过几个月,小Homer病情突然恶化,尚不满四岁,于1934年4月24日去世了,这让饶珍芳悲痛欲绝。后来安葬在华西坝西南方向的一块墓地里,为他立了这个墓碑。柯马凯说,他一直想寻找那墓地到底在哪里?只记得妈妈说是在距华西坝西南方向不远的地方。

 伊莎白小弟弟“小Homer”的墓碑柯马凯提供

 

洋坟里还埋葬了一位“几乎就是一个中国人”的洋人,他就是华西协合大学副校长,理学院院长苏道璞(C,M.,Stubbs.)博士。

来自华西校史照片

 

苏道璞在1930年6月1日去世前写了一本书《Nearly A Chinese》翻译过来就是“几乎是一个中国人,”这书名,相当于给自己为中国人民服务作的总结。

 

王曙生提供

 

苏道璞的故事华西坝人广为知晓,不再重复,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42岁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时断断续续口述了遗嘱:“代我要求学校转告中国政府,不要因为我受重伤,引起中英两国关系恶化。不要让英国政府出面干预,这是我的恳求!”

1941年,在抗战最艰苦岁月,华西协合大学、齐鲁大学、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联合修建了一栋化学教学楼,命名为“苏道璞纪念堂”。

 

照片来自美国耶鲁大学图书馆档案,属于亚洲基督教高等教育联合委员会

前厅高悬着全体师生所赠匾牌,匾牌上镌刻着“所过者化”四个大字。四字出于《孟子·尽上心》,“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意为圣人所到之处,百姓得到了教化,而永远受其精神影响。

华西协合大学校刊 30周年第五期 1941年10月15日出版第21页

邓长春摘录

 

  芳威廉(William P.Fenn)提供

苏道璞纪念堂内的【苏道璞纪念图书馆】照片,大家注意每把椅子背靠上镌刻着C.M.,STUBBS,让后来的学生记住这位老师。

在中国,我们记住了白求恩医生,但是,还有几百名为中国西部人民的教育和健康服务的使命者,也应该让后人记住。他们中有来了不到两个月就因霍乱病逝的启尔德(O,L.,Kilborn)的新婚妻子詹尼.福勒(Jennie Fowler Kilborn),而启尔德坚持下来了,开创了华西医学,后来他的儿子启真道(Leslie G.Kilborn)又为华西医学服务到1952年。

我想,伊莎白寻找“小Homer”的墓也是在寻找心灵上的慰藉,“洋坟”虽然早已消失了,可心灵里的思念却永永远远!这位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一百余岁的老龄老人,她的个人及家族史注定绕不开成都华西坝。

 


邓长春拍摄、提供

 

邓长春 2021.07.21 于华西坝

 

注:以此文感谢蓝家琛大哥在生命的最后时期告诉我“洋坟的故事”(家琛大哥于2020年2月25日去了没有痛苦的天堂)

 

 

蓝家琛提供 邓长春拍摄

 

链接: https://www.myhxf.org/documents/huaxifengchang.htm《华西坝洋坟》杨光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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