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木之思

----忆我的父亲华西眼科教授沈祖寔

 

沈 珏

 

 

    时光交错,半个世纪倏然而过,沧桑之中,我经历了时光的流变,人世的无常,但无论生命在浓雾或彩霞中,我总追随着那清癯的背影,跟踪着那飘渺向天涯的父亲的足迹。在神清气爽,一路坦途时我会向冥冥中轻喚:“嘿,老爸,干杯!” 在精神匮乏,力量支絀时会望空祈请 “老爸,赐力!”------叹斯人已逝四十八载矣,而他如炬的目光却观照着我们姐弟生命的全程:他以知见和思维启迪我们蒙昧的心,以理性和智慧开悟我们向善尚美,以虚怀若谷告诫我们放下譫妄和浅陋……此生已无法到达他指引的思想高度,但我们会努力,会接力攀登。心灵上供奉着严苛的老父-----觉醒着我们的良知;记忆深处珍藏着慈祥的老父-----感恩着沐浴我们的三春晖。总以为这种记忆专属于我们姐弟,所以未曾公开书写过他一字一句(除应命辞典或传记书籍,上交过他的几百字的简历),直至《人文川大》栏目向我征稿,要我 “写一写你的父母” ,我才有些纠结地提起笔来。当然,我会像天下所有孝亲的子女一样回顾和彰显父辈的正直善良和勤奋敬业,但若按父亲 “善欲人见不是真善” 的教诲,他同意我记叙他吗?何况我能经得起因为爱和思念带来的又一次钻心疼痛?但我需向栏目复命,也该客观地为父亲的子孙们留下些许文字,为他们画一副先辈的立体画像,让他们看到一个生活在二十世纪,有血有肉,真实普通的先祖,了解他当时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就在凝神回眸那一刻,父亲的音容笑貌已浮现脑海,过往的岁月涌上笔端。

 

长凌飞翮   乘春有期

 

 

    191210月,父亲沈祖寔(其挺)出生在成都老玉沙街“柽园”别墅。祖上几代均在清廷为官,据《大清实录》记载:咸丰十一年,其三祖父沈宝昌(鹤樵)赏花翎并宁远知府。于是沈宝昌与时任夔州知州的长兄沈宝林(松樵)和时仼四川总督骆秉章幕僚长的次兄沈宝锟(吟樵)举家宦游西南。时宁远府隶属建昌道,辖西昌、盐源、冕宁、越西四县、会理州及藏彝11土司(8长官司,3宣抚司),府署设于西昌,其辖地广八百四十里,袤一千二百九十里,东北距省治一千二百三十里。沈宝昌封彊守土凡二十年,晋升从二品通奉大夫。

    赴仼所在毕竟遥远荒凉,于是庞大的随宧家族乃卜居锦官城北。其祖父吟樵公遂置地百亩,凿池筑亭,植柽花百余株,建成有16座公舘的柽园。同治七年,沈宝昌擢升建昌道员,家族逐渐繁衍至五代二十九房。晚淸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曽为沈氏家族题赠“复礼思泰,五世齐昌”,此8字后来用以接续先祖沈衍庆(道光十五年进士,被林则徐赞为“严气正性,垂之久远”的江西兴国知县)所题家谱排行字辈。

 

    迁徙至四川的沈氏家族祖籍为安徽石埭七都,是沈氏十一支系(史称“石埭沈”)之一,又据石埭县志载:“公元863年,唐咸通癸未进士,浙江吴兴人沈辂任石埭县令,举家迁至石埭。沈辂死后葬于木城(石埭七都)北郊长岭头。沈辂公是为沈姓家族开基姶祖。”于是繁衍于石埭七都的沈辂后人亦称祖籍吴兴(今浙江湖州)。再往前推,则是东汉沈戎迁会稽吴兴,但吴兴毕竟遥远而抽象,所以沈氏家族更认同祖籍为石埭。

 

    至其父沈澂(叔眉)任职成都课稅局局长时,家道已然中落,随着末代皇帝逊位,沈澂也去职赋闲,并于1919年病逝,此前一年,其母曽氏也早因肺结核离世。于是自乾隆二十九年先祖沈清任(澹园)仼顺庆府(今南充市)知府至民清改朝换代,沈氏家族结束了在清廷的官宦历史。

 

    成都柽园,按同治时期尊经书院山长王闿运之说,是为四川“风雅之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金石篆刻时有雅集。松、吟、鹤三公宦游西蜀,具有政声,兼富诗文,故蜀中有“沈氏三樵”之称,政余之时,以书画自娱,兼课子孙,则柽园后起者多以诗文行世。宝锟(吟樵)公,“工书法,精鉴赏,藏书尤富,托兴风雅,博识精见,独具只眼,为时之冠,蜀中后髦莫不相与纳交,凡高艺名流,皆为柽园之客……"著有《无定云庵诗集》,《蜀宫瓦》诗稿;鹤樵公之子沈贤修(鹤子,禅和子),也是晚清书画家,《锦里篆刻徵存》 中位列第一,“真草隶篆无一不精”的篆刻家。光绪二年淸明,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张之洞为《沈贤修印谱》题跋:“鹤子大使(沈鹤子时任四川盐政大使)文学通博,善为小篆,家藏多汉魏六朝金石刻,故刻印无师,而自工不名一家……是真通六书,真得汉人规矩,不减赵次闲得意之作……”晚清著名书法家顾复初则赞其“神骨气味之间,幽深渊懿,此非可以力致,要以学养积之渐然。”另有康有为之师,礼部尚书兼四川督学吴郁深题跋:“唯爱其取法之博,用意之工”。而沈贤修(鹤子)之孙沈曾荫(仰放),则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做了北京大学学监,并在解放后被毛泽东委任为古典书籍编审,北京市文史舘舘员,有《养性轩诗集》,《龙岩诗词合抄》存世。

 

    收藏是沈氏族人的共同爱好,他们常不惜血本,斥巨资求购文物书画。吟、鹤二公曽访出《汉王稚子左阙》碑;而近年钤有吟樵公“渊吾半生精力所聚”印章的藏品亦多有发现:清初渐江僧弘仁之《长松羽士图》现存于贵州省博物馆;明朝早期《墨竹图》则存于四川文献保护中心;乾隆二十一年的《寒林图》则为巴金的祖父李浣云,一树冬青舘递藏;而沈贤修(鹤子)甚至收藏有梁天监九年绵州塔砖……民国期间,珍视藏品的沈氏族人曾集资四万大洋并一册宋代册页欲换回流散在外的家族藏品——黄公望山水画。直至20164月,台北珍宇国际艺术有限公司春季拍卖会仍在拍卖柽园沈宝锟藏品——冷枚的画作《柳浪闻莺》。

 

    到父亲这一辈,沈氏有子弟开始投身医学。除父亲外,其堂兄沈其稀教授也是一名医生。据陈志潜教授回忆:早年四川省高级医事学校并入天仙桥高级医士学校后,由陈志潜任校长,沈其稀具体负责,直至解放,为全省各级单位输送了一定量的医卫专业人才。而父亲的姑表亲胡铮则是在同一时期毕业于华西协合大学的医学博士,后任北京医科大学教授,眼科主任。如今,由于先辈引领和感召,他们的后嗣也多有从事医学者。

 

    父母双亡的父亲于是辗转寄居于叔伯家,兄嫂家,最终被长房兄收养,由年长他二十多岁的长房侄媳玉帛照管他这个幺房老辈子的生活起居。大家庭的森严礼教,繁文缛节,让孤苦的幼童生活得十分压抑。玉帛对他 “毛叔” 的恭称,更随时提醒他作为小长辈的自我约束,甚至少年老成地学会端着绷着,谨言慎行,绝不敢有半点轻狂或失格之举。这也许是他一生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最早成因。乃至成年后父母成婚,玉沙街大厦已倾,仍架子不倒,率由旧章。母亲受不得 “大规矩”,见不得丫头打架,老妈子拌嘴的乱糟糟气氛,强烈要求搬出单过。父亲迁就母亲,只得带着她先后租住于灶君庙,茶店子,梨花街,最后落脚于父亲任职的存仁医院附近,于1949年在汪家拐修建了自己的宅院(该宅1953年无偿上交国家,全家迁至华西坝)。其间,生活虽清苦,但母亲很快活,至少她免除了无休止的跪拜-----尤其大年初一祭祖后,从早到午,父母挨院向长辈磕头,直磕得母亲云鬓散乱,趴地不起,由父亲搀扶,拖拽而行……

 

    幸得益于祖上几代的较大量的价值不菲的文物收藏,侄媳玉帛掌管着属于父亲名下的遗产,不断变卖古董字画,也得以将父亲供养到华西协合大学附属高中毕业。典当持续数十年,家财几已散尽,再继续供养已有困难,于是家人带上他去投考邮电局,以期他从此自谋生路。主考官见到这个高挑清廋的少年说:“这么白净文雅的少爷来干邮差这一行太可惜,继续深造,应大有作为。” 于是他又被带回家,投考华西协合大学,被录取到该校医学院。经济拮据,学习艰难维持。生活难以为继时,他用寒暑假到城里的医院、诊所打工,当助理小医生积攒学费。自知学习机会来之不易,他勤奋努力,获得该校银奖,并在27岁那年以优异成绩毕业,获得华西协合大学医学博士暨纽约州立大学医学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

 

    父亲毕业的1940年是抗日战争进行得最艰难困苦的时期。哈佛博士,眼科教授陈耀真在日军占领济南后,带领他齐鲁大学的师生们流亡成都,来到父亲任教的华西协合大学附属眼耳鼻喉医院(存仁医院),与华西的同仁组建“中国盲民幸福促进会” 。陈教授,父亲以及存仁的医生们经常为贫苦的搬运工人、人力车夫、孤儿院孤儿免费治病并深入到川西北农村作防盲治盲的艰苦考察和治疗,尤其对沙眼致盲的原因进行分析,积累了大量资料,为我国防盲治盲工作首开先河。1945年,父亲的科研论文《华西致盲原因之统计》发表于《华西医讯》22期。

 

 

   1944年沈祖寔与同仁在存仁医院眼科“中国盲民幸福促进会”免费诊所前合影。


后排左一沈祖寔、左三汤佩清(陈耀真教授的学生)

 

前排左一陈耀真、左二李凤呜(华大毕业)、

 

左三毛文书(华大毕业)、左四纪秀香、左五胡铮(华大毕业)。

 

 

 

1947年存仁医院眼科同仁合影。


前排左三陈耀真、左四毛文书、右一沈祖寔;

后排左一方谦逊、左二邓长安、左三罗文斌

 

 

博观约取  厚积薄发

 

 

     1947年,父亲任华西协合大学眼耳鼻喉医院院长,1951年,华西协合大学更名华西大学,眼耳鼻喉医院由市中心陕西街迁至南郊华西本部,父亲任华西大学(1952年更名为四川医学院)眼科教研室主任兼任川西军区教学医院眼科主任,同时担任中华医学会成都眼科学分会主任委员,《中华眼科学杂志》编辑委员会委员,四川省政协一、二、三届委员,四川省教育工会委员,直至1958年任四川医学院副教务长。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父亲学术活动最活跃,生活最忙碌的时期。经过 “镇反”、“三反”、“五反”、“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私营工商业改造” 等一系列政治运动后,中央提出 “向科学进军” 的口号,父亲精神很振奋,没日没夜投身教学和科研,开展对角膜疾病致盲的原因分析,对青光眼,白内障治疗手段的深入探讨,率先在中国西南地区成功施行首例角膜移植复明手术。先后发表《沙眼病因》,《结膜结核》,《角膜移植初步报告》,《青光眼病例分析》等论文。他主持编写的《眼科学》已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并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审定为全国高等医学院校通用教材,与陈耀真合著《眼科概要》也已出版。他觉得有做不完的事,有使不完的劲。

 

    他每晚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作为《中华眼科学杂志》的编委,他不仅自己要为杂志撰文,还要修改审订各方来稿。一回家他就披上法兰绒睡袍,换上皮拖鞋,在书桌前忙活起来。匆匆吃过晚饭后,他又坐在台灯下,吞云吐雾,冥思苦想,挥笔疾书。他患有严重的十二指肠球部溃疡,冬季最易复发胃痛,母亲给她烧青㭎木炭火盆保暖,但他每到夜间还是犯胃疼,于是吃几片苏打饼干,疼痛缓解,又继续写。常到东方发白,他才疲惫地站起身,从烟雾缭绕的书房里走出来,洗漱之后,喝几口浓茶,提一提精神,提着公文包去上班。最忙的时候,他可以在书房里连轴转三十多小时。长期熬夜毁了他的健康,让他没有了早餐的胃口,春秋一杯茉莉花茶,夏天绿茶,冬天红茶便是他的早餐。母亲千方百计给他开胃,准备鸡蛋牛奶,黄油面包,但他只看一眼就出门,母亲拦着他:“空着肚子容易手抖,咋做手术?” 他才勉强接过她递上的咖啡喝一口。之后,母亲每天在他的清咖啡中加入牛奶,尽可能不让他空腹上班,但他终其一生拒绝早餐。保姆周大娘很挫伤地说:“饭菜做得再用心,先生都吃猫饮食。” 熬夜,抽烟,免早餐,猫一样的食量应是他身体羸弱多病和早逝的重要原因。此种情况持续到六十年代大饥荒来临,夜里没有苏打饼干吃,母亲定期用粮票买回挂面,每晚十一点左右给他煮一两酱油加味精的面条助他度过长夜。

 

    父亲大忙结束,工作告一段落,也会休整两天。拿出平时不舍得喝的茅台和五粮液犒劳自己,和母亲一起到西御街新声剧场看京剧。嫌看全本戏单调,他们看折子戏:《单刀会》,《挑滑车》,《华容道》,《借东风》……还有母亲喜欢的《苏三起解》,《打渔杀家》,《三娘教子》,《红娘》以及他们共同喜欢的武打戏《三岔口》。散戏回家,他们议论着表演,评价着《秋江》里陈妙常饰演者的演技。遇上张君秋这样的京剧大师来蓉演出,他们也会象现今的粉丝一样,早早提前订票,专心致志看完他的《望江亭》全本。有新戏上演,也会带上我们姐弟与他们同乐,和父母一起看过郭沫若新编历史剧《蔡文姬》后,父亲叫我读《胡笳十八拍》。他们偶尔也看点川剧:《花田错》,《庵堂认母》……对竞华主演《活捉王魁》的唱腔加以点评。但父亲始终不喜欢川剧的嘈杂锣鼓和尖利的高腔。父母1964年最后一次看的京剧是《芦荡火种》,即《沙家浜》。

 

    父母放松心情时,家庭气氛会活跃,从不喜欢吃水果的父亲会骑上自行车到小天竺或国学巷水果店买回当时堪称高级的热带水果:香蕉,菠萝,荔枝等,最不济也会买回水蜜桃,苹果或梨,微笑着看我们姐弟分食,满脸慈爱-----或许将这作为他大忙季节对我们的冷落和忽视的补偿。

 

    最让他惬意的休闲莫过于阅读,他会在休整的那几天将买回或从图书馆借回的文史资料,诗词书画拿出一饱眼福,甚至重读李劼人《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时间充裕点,他也读点内部发行读物,但休闲的时间毕竟短暂,除被他视为我们禁书的读物被锁进抽屉,他无暇继续读完的书籍被我们一一接管,丰富了我们的书橱,满足了我们的嗜好。父亲的阅读爱好影响了我们姐弟,他培养我们的阅读习惯滋养了我们一生。除了牙牙学语时订阅于幼儿园的《小朋友》外,稍长就有了订阅于邮局的《儿童时代》,《少年文艺》,《中国少年报》,《儿童文学》。每月他至少要用两三个礼拜日带着我们姐弟到市内各大书店去采购,几乎满足我们所有的贪欲,有求必购,兴高采烈,满载而归-----《伊索寓言》、《一千零一夜》、《三毛流浪记》、《稻草人》、《黑龙江民间故事》、《中国民间故事》、《开天劈地》(布衣族神话)、《勒俄特依》(彝族史诗)……姐弟中常有急不可待,边走边读者被 “大队伍” 落在新华书店,人民南路,祠堂街,春熙路,顺城街……小人书图文并茙,是受欢迎的启蒙读物,到我小学毕业,家中连环画已存有一千三百多本。-----《三国》、《水浒》、《西游记》、《聊斋》、《杨家将》,甚至莎士比亚系列图书,包括蓝页的电影连环画都被成套购回收藏。父亲自己亦是嗜书如命,为凑齐一套线装书,他可以跑遍全城书店。父母用他们在学院和医院图书馆办的借书证源源不断将刚上架的新书尽数借回家。父亲的那些藏书也成全着我少年时期的文字追求。除放医书的大书柜,家中还有一个凹进墙体的约三平米大,两米半高,有四层搁板的落地书库-----原先是外籍教授家的小储藏室----摞满父亲非医学专业的 “闲书”,除不常用的《德汉辞典》、《俄华辞典》、《露和辞典》…… 大多是父亲收集于学生时代的文史书籍和部分哲学著作。父亲喜读其中的《国语》、《战国策》、《左传》、《史记》、《汉书》、《淮南子》,赞其思想缜密,结构严谨,虽有矫饰空洞的不足,但对偶句增多,已为魏晋南北朝盛行的骈文打下基础,是辞赋化的华彩散文。但我嫌古汉语文字艰深晦涩,甚至不喜欢父亲推荐的《离骚》、《九章》、《九歌》和其中有些瘆人的“山鬼”呜咽,而独喜生动流畅的元代杂剧《窦娥冤》、《赵氏孤儿》、明代清溪道人编撰的小说《禅真逸史》和北朝乐府《木兰诗》、《琅玡王歌辞》。父亲说这类小说和民歌过去都不登大雅之堂,但他还是欣赏它们所展现的或雄浑豪放,或抒情浪漫,或哀婉低沉的至美之情。诗词是父亲的最爱,唐诗宋辞之外,他对曹植的《洛神赋》推崇备至,也使我敬畏于这块丰碑之后的诗海的辽阔无边,深邃浩瀚。

 

    《浮士德》、《弥盖郎琪罗传》、巴尔扎克的《欧也妮 . 格朗台》和罗曼 . 罗兰的《约翰 . 克里斯朵夫》以及日本的《源氏物语》都是汉译本,英国乔治五世时期出版的《乔治诗选》,则是英文版,作为中学俄语生,我两眼一抹黑,父亲将其中几首汉译后,交给我说,英语在世界广泛使用,你要好好学英语。哲学书籍较少涉猎,只要有时间,我便踩上高凳,在一摞摞书堆里乱翻,推开卢梭,费希特,尼采,加缪们不知所云的哲学著作,找出《契诃夫短篇小说集》、《莫泊桑短篇小说集》、小林多喜二的《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和《蟹工船》等“大快朵颐”。父母并不干涉阅读范围,也不指定阅读篇目,但从《西厢记》、《牡丹亭》、《茶花女》消失数年后重又在书库出现的情况看,父母其实控制并藏匿着这些“少年不宜”,直到我们长成青年。他们并不指示和规范价值取向,对我的阅读理解能力,判断能力以及读物对我的思想导向颇有信心,甚至听任我兼容并包,一知半解,似懂非懂。而恰恰是社会人文学的诸多无解最终影响了我的职业选择。

 

    这个小小书库最终毁于“文革”,不待红卫兵抄家,母亲提前将书分批运垃圾堆。最先处理的是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1954115日人民日报《清除胡适的反动哲学遗毒》发表,作为供批判用的“毒草”,此书得以保存)、林语堂的《剪拂集》……继后是《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最后消失的是陶潜的《搜神后记》、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和东晋常璩的《华阳国志》……

 

    父亲曾历任19631964级全国高等教育招生考试成都市副主考,我于1965年参加高考,父亲按例回避,辞去当年主考之职。我亦在考前文理分科后的理科班复习备考,遵从父母的意愿,也按照自己的理想,准备报考医学院校。临近高考前的某夜,四川大学无线电系邓盛刚老师匆匆赶来华西坝,报告了一条振奋的消息:四川大学外文系65届毕业生,除极个别出身剥削阶级家庭者,几乎全部分配到外交部和外贸部。这大大刺激了我的神经,唤醒我饱览世界,周游五洲四海的宿梦----世界上还有什么职业比外事工作更接近我理想的实现,更能进入海阔天空的胜境?我必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头脑一热,我匆匆由理科班转入文科班,决心报考川大外文系。一向民主豁达的父亲知我轻率弃理从文非常惊讶和震怒,责令我放弃冲动的决定,重回理科复习班。但我已经没有了吃回头草的退路----我率性而为的决定已被班主任老师斥为 “儿戏”, 我不能 “儿戏再儿戏” ,而文科班的老师已经向我致过欢迎词,并在办公室搜遍废纸堆,为我拼凑了半套复习资料。我带着悔意,昏昏然沮丧回家,表明覆水难收的无奈。父亲失望至极,沉吟半晌,忿忿然道:“不许填报中文、历史、哲学!”-----几乎否定了文科的全部专业。所幸我要报考的外文系不在他排斥之列。父亲勉强与我达成妥协。我考进川大外文系,但父亲一直对我所学专业耿耿于怀,我也为瞬间迷失,忤逆父意而后悔一生,并因罔顾自己的非红五类出身,想入非非,误入幻境付出代价。

 

    我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怨恨我有违 “子承父业” 的古训,直到他重病住院,由我陪护时,他才道出对我择业的失望的真正原因:父亲在非常时代的社会观察和人生体验让他远虑到社会科学对我人生的影响和社会贡献的局限,甚至对思想意识的潜在干扰。在洞见人文社科对“立身社会” 的愿景可能造成的重重困难后,他一改民主作风,强力干预子女的职业选择,也是不得已。不许填报中文---- 是他看到意识形态一元化和单向思维导致独立思考受限,个人表达被宰制,已难以实现文人的思想价值和文化创造力。在变化莫测的社会活动和政治风云中,要不断适应与传统相异的文化理念,道德覌念,文人的心智穷于应付并努力遵循各种生存法则,已然难于保持异见和独立人格,而被迫放弃对社会的客观审视,放弃对内心世界的真正信仰的探求,更何谈烛照社会真实的职业使命?何谈秉持批判精神的文人存世意义?不许填报历史-----史学的要旨是真实,然而客观现实中,历史真实或难于进入公众视野,史学者的任务是只能重复历史教科书规定的 “标准答案” 。至于当代中国哲学也正在远离智慧和严谨的哲理,多已陷入为我所用的悖谬境地,几乎失去在思辨中证实或证伪的学术作用。在父亲看来,相较于其他学科,学文者更需要一颗面对社会,面对自己的诚实的心,否则有精神溃退,道德底线失守的危险。弟弟还记得他班主任老师对他 “诚实,从不说谎” 的评语换得父亲一颗当时很稀罕的夹心巧克力的奖赏。而我更记得他对媚骨的不允-----1963年,我班主任老师受校长之托,要我请父亲为校长女儿治疗眼疾,父亲听后误以为我主动讨好校长,把我叫到书房,严厉地说: “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但我绝不允许你借我职业之便去阿谀奉迎,较之于校长的女儿,你更该关心其他同学。” 直到我委屈地哭着分辩,说清原委,他脸上才重又云开雾散。倘若我终身的职业竟要无奈地与违心和迎合相伴,痛苦于他更胜于我。他只希望我身心健康,有价值地活着,为人民尽绵薄之力,最好像他一样,做个医生,一辈子救死扶伤。“我不在乎你不学医,我在乎你学文。” 他不愿我忿忿然吶喊而死,困顿无为而死,也不愿我精神衰退而生,言不由衷而生。无论生路还是死路都不是父亲愿我走的路。他以世俗的舐犊之情,本能地抗拒着我生命的浪费,也想以他的正义和良知堵截我苟活之路。只准投考外语也许是老父为我在夹缝中寻求的生存之路。“倘能守心为正,努力提高专业水平,做个合格的中学英语教师,你也能获得圆满的人生。” 他说。中学英语教师-----避免越雷池,避免思想多元,教书育人,尚有贡献,也能葆有自性本心。老父的担忧和无奈都由 “中学英语教师” 化解。此时的我,早已由懵懂变清醒,由冲动张狂变得内敛务实,由美梦连篇,遐想无限到冷静自省,直面客观并对我一厢情愿的理想付出代价,认帐买单。

 

 

万事劳形  百忧感心

 

 

     1958年父亲任职学院副教务长,因正职阙如,他实际承担着教务处全部工作。他负责管理全校各系部教学科研和教学改革。从他的工作笔记看,为了了解全局,掌握第一手资料,他深入到教研室的业务讨论和各专业的课堂教学,从解剖、生理、医学生物学、病源学、病理、药理……各基础课新老教师的课堂试讲到内、外、妇、儿、传染、神经、精神、眼耳鼻喉、放射、皮肤各科的临床病例、手术方案,并一一写出教评。也许受“大跃进”夜战习惯的影响,从笔记记录看,这类会议和讨论常持续到夜间11:30。他因此在教学大纲制定、课程设置、教案修改、教材审批、科研选题、经费划拨、设备购置、仪器选择上有了发言权并作出决定。他负责着本科和研究生的招生计划以及毕业分配方案、留(苏)学生选送、轮训生和进修生的接收和安排、学生实习基地的选址、他还管理着中医突击班、药剂士学习班、护理医技班……要审核和甄别图书馆订购的682种及各国使领馆赠阅的70种期刊,要沟通与全国各医学院校间的校际协作、争取最大限度的信息共享。与此同时还关照着大跃进的产物----医疗、口腔、卫生三系的器材厂各一个及药厂,小球藻厂、电信器材厂……工作千头万绪,大到学院建制,小到学生班级报刊发送乃至贫困生的冬衣冬鞋床垫被褥……

 

    在任职教务处前几年,贯彻“中西医结合”的指示就被再三强调。195312月毛泽东在杭州说:“中国对世界有三大贡献,第一是中医。”1954年再次批示“中药应当很好地保护与发展”。当年79日,刘少奇受毛泽东委托传达毛泽东指示:“中西医团结问题没有做好,原因是西医存在很大问题,主要是西医有宗派作风。西医传到中国来以后,有很大一部分人就把中医忽视了。必须把中医重视起来,中医问题关系到劳动人民防治疾病,是关系到我们中华民族的尊严、独立和提高民族自信心的一部分工作。”

 

    解放初期,国家一穷二白,国民经济困难,物资药品极度匮乏,百姓治病困难重重。父亲认为如能挖掘祖国医学宝库,将中医药作为一种医疗补充,或能改善医疗环境,缓解医药的紧张状况,为大众开拓更宽的求医通道,让医学惠及广大平民,实现四十年代“盲民幸福促进会”施治乡野,存仁怀善,扶困济弱的行医宗旨。他认为将西医手段介入中医药,深入研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能循序渐进,使祖国医学日臻完善。于是他找出经过千年时间检验的孙思邈《千金方》,选出其中号称“治瞽第一方”的磁朱丸治疗白内障的古验方用于临床,与方谦逊等医生观察统计,次年写出初步报告《中药磁朱丸治疗白内障之临床疗效初步报告》,阐明该药临床应用的初衷:“现代西医眼科学对白内障之治疗恒以手术为一根本疗法,惟在手术后,因无晶状体致产生之缺陷甚多,虽有Ridley氏塑胶晶状体植入法,但手术操作偶一不慎即可造成玻璃状体脱出,视网膜脱离等病,甚者可发生爆发性出血以致眼球毁坏,是以口服药物为举世眼科学家咸望寻求之有效非手术疗法……”全文详述施治全过程,公布统计数据,并报告即将进行的后续研究:“……又磁朱丸内含磁石、朱砂、神曲,惟其成分之比例与口服之剂量以及持续服用之时间,各书所载颇不一致,亦待研究。此外,在停服磁朱丸后,其效果是否能长期保持,因时间过短亦尚无法证实,是以磁朱丸对白内障疗效之机制亟待探讨,亦应对其有关药化、药理、生化等方面作综合研究。”并在文末以按语提示其各种用量可能产生的毒副作用:“……如久服可能发生副作用;……本草谓朱砂多服令人痴呆;……可能发生事故,应用者是当加以慎重;……得以引起同仁们在处方时,于可能的范围内,加以注意。”随后两年他收集大量病例,跟踪随访大量患者,对磁朱丸进行深入研究,又写出《中药治疗白内障的毒效》一文,以此强调中医药研究的必要性、长期性,提倡脚踏实地、客观求实、以对生命负责的态度进行中医药研究。杜绝突击献礼的匆忙,克服经验主义的草率。

 

    1960年青岛教改会议后卫生部发出指令,医学院校的课程设置和临床教学实行中西医结合。“学中医”成压倒一切的任务,于是学院请来成都市的名老中医李克光、雷文先等为中医突击班授课:从黄帝内经、脏腑经络、阴阳五行、性味归经到升降沉浮……各种民间验方和中草药材也被源源收集:桉叶煎剂治腹泻、皮肤病;东莨菪水浸膏催眠、镇静、作麻醉前给药,还可替代阿托品;化铁丹、海螵蛸治沙眼;针灸治哮喘;六神丸治喉炎;葱油煎剂治营养不良;蒸汽疗法治风湿、水肿、银屑病、甲状腺病及神经衰弱,还有耳针、梅花针……口腔科亦有《中医口腔医学汇编》问世:口腔外伤敷药用六合丹、三味拔毒散;龋齿、粘膜病用冰硼蜜剂;矫形、正畸用气功;牙痛用针灸……巡回医疗队的师生们热情高涨地喊出口号:“出门一把药!”并开展了“一百个方剂,五十种药材”的活动,仅在甘孜州就收集了中草药材600多件(200多种),甚至创造性地提升着兽药使用范围,将治猪哮喘药用于治人哮喘……父亲忧心忡忡,指示药理、生理、生化各教研室对采集的中草药进行定性定量分析检测、毒理试验、亦告诫各科室对验方审慎运用,对中医医案详细分析,甚至强调将严格消毒介入中医……

 

    热火朝天的西医学中医活动让师生们憧憬着世界上最先进的“中西医结合新医学派”诞生于亚州东方,超英赶美,引领世界医学潮流。厌恶学外语的学生要求取消外语课:“我国拥有世界最先进的医学,还用得着苦读外语、学习他国医药?应该让全世界学中文,以便世界向我国学习。”父亲一向对新事物抱积极探索、热情支持的态度,但仍对运动的声势、规模和范围感到意外,并对由此引起的妄自尊大,自我膨胀,甚至借机偏废学科的情况感到担心。当年925日,他在俄语试点班讲话说:“新医学派的创立要经历长期艰巨的过程,需要做深入细致的研究并以不懈的努力追踪其结果。即使新医学派已经成功创立,也要用世界上现代科技的最新成果研究它,使其建立在更高、更完善、更科学的基础上……”会后,他通知各系:加强外语教学,严格控制免修人数,适当增加原文阅读篇目。

 

    伴随西医学中医运动的迅猛推进,国家进入全民大饥荒时期,四川农村绝粮尤甚。面对死神肆虐,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却又难为无“药”之医的巡回医疗队员们在血吸虫病、钩端螺旋体病防治途中,在“采风访贤”,征集中草药的一路上,也在搜集治疗水肿病的“良药”----一切可以果腹又不致死的代食品。明知农村多地已到野菜绝迹的地步,父亲还是在附属医院巡回医疗队的欢送会上殷切地说:“代食品就是救死的良药,望能尽一切可能发掘。”并沉重而悲悯地叮嘱道:“对儿童代食品要特别慎重,要经严格试验才能食用;对广大(当时)子宫脱垂患者的治疗,首先是减轻劳动强度和过度负重,注意休息而非手术。”表现他对脆弱的儿童生命及挣扎在饥饿线上,却肩负超生理负荷,“顶半边天”的妇女们的深切同情。

 

    不久,医疗队有花生壳、甘蔗稍作代食品和用葱油煎剂治疗水肿、闭经的报告送上案头。父亲摇头叹息道:花生、甘蔗几已绝迹,何来壳与稍?到了能大面积种植这类经济作物时,有花生甘蔗可食用,还用得着吃壳吃稍?到有食油时,水肿、闭经自然痊愈,何消制“煎剂”?

 

    鉴于师生们的健康状况,19601231日的党委会上宣布不再安排学生校外劳动,工矿劳动,运煤运粮等重体力劳动,暂停军训,不搞大运动量如长跑等体育活动,校体育代表队活动,和校际体育比赛。1961117日医院总支会上,医疗系主任仍报告试点班(5-3-2年制)教师水肿10/11人,一条龙班(5-5年制)学生水肿130多人。校内研制人造肉精、人造味精,培育小球藻,繁殖酶菌的努力仍在继续。终于,形势有了好转,农村实行以队为基础,按劳分配,退赔兑现,允许自留地和集市贸易,直至“四清”运动反复辟,反右倾,反对投机倒把,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

 

    在父亲1958—1965年间的16本工作笔记中,有两本记录着当年教学改革的全过程。

 

    1963年,毛泽东指示“要提倡勤工俭学,半工半读。”为强力推行毛泽东指示,刘少奇在1964年高等直属学校理工科会议学制小组讲话:“反对半工半读,可以扣大帽子,你们是反对社会主义,反对共产主义,反对消灭三大差别,再不通,要从组织处理!”会议明确提出把阶级斗争作为一门主课,将参加“四清”和军训正式列入教学计划。1965514日下发中共中央关于半工半读、半农半读教育工作指示——半工半读是消灭工农之间、城乡之间、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之间差别,为过渡到共产主义创造条件,是防止资本主义的大事,是关系到以毛泽东思想为指针逐步建立我国新教育体系的问题。1965年夏,毛泽东进一步指示:“书读得越多越蠢……医学教育要改革,根本用不着读那么多书,高小毕业学三年就够了。”卫生部长钱信忠则指示:要工读结合,第一年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时间到医院搞清洁,第二年当护士,第三年学点治疗……尚未明确这三年是否包含参加“四清”、军训和巡回医疗的教学安排。另根据卫生部提高教学质量二十条措施,还有每日学毛著、学时事政策、读报、农业劳动、植树造林、参加基建……且按来院视察的卫生部季司长“(半工半读)教学结果只能好于全日制”的要求,教学内容的全面改革首当其冲。于是各系部,各专业打散,课程体系打破,有了绞尽脑汁,穷尽测算的课程重新设置。大刀阔斧地砍课并课之间要处理整体划割与局部拼接的关系,要考虑新设课程知识点的有机衔接和呼应,要对综合与分析,形式与功能、试验与基本训练进行协调与平衡……父亲的笔记中记录着数十次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会议实况:一次次“成熟”的提议、临时的动议、即兴的附议、形成的决议、推翻的决议……各专业教师们的艰难取舍,专业之间课程增删的拉锯战及战果:人体解剖和组织胚胎合并、病理解剖和病理生理合并、放射医学和防护学合并、同位素和X光诊断学合并、传染与内科合并、眼科与耳鼻喉科合并……九牛二虎之力,教改初见成效,医疗系课程由30门减至26门,总学时由5004减至4190,周学时由22—29减至22—24,但远未达到砍课三分之一的上级要求。喘息甫定,父亲立即奔向教学一线,了解教改结果。收集到的反馈质疑是:教改如何提高学术水平?新教学体系以什么为纲?删除血液流体力学如何讲授血液循环?删除血管肌肉的起止如何讲解剖学?流行病学与传染病合并是否会偏废流行病学?药物学合并临床是否勉强?讲显微镜竟然不讲光学原理…… 父亲下情上达,并反映基层教学单位的意见:合并章节目的不明,要旨不清,打乱了讲授系统,且合并后组织庞大,安排不灵活,专业调配不便,实验室利用受限……他得到党委书记答复:“不砍三分之一课不行!合并是大势所趋,合并课程就是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合并要定案,要把个人情绪放一边,更不能以个人意见歪曲上级规定。谈异多,谈合少,是学习毛主席指示不够。”书记并进一步指令:“目前情况不宜设放射医学,放射教研组不能因同位素设置,同位素这门课撤消!同位素成实验室,由防护学开讲座。”会议上有无争执和辩驳,不得而知,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回家后闷坐到深夜。在我们对学术滥加砍杀时,诺贝尔生理医学奖正颁给核酸分子的发现者和神经的兴奋和抑制有关的离子机构的发现者,而早两年即有DNA分子双螺旋结构模型诞生,有RNA的合成……为什么我们竟容不下同位素,作为医学工作者和医学教育管理者,他感到深深地失落和挫败。

 

    砍课三分之一的目标并未因同位素的撤消而完成,又遵照季司长“……数理基础可以不考虑系统性,生物学可以不要,讲点遗传常识即可”的指示继续砍课,多方努力,终于成功地将医疗系总学时减至3690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漫步在华西埧上,领略着华西人奔放的豪情,感概着令人瞩目的医学腾飞,伫立在昔日办公楼旧址前,回忆父亲在这里渡过的日日亱亱和他经历的艰难困苦,难禁热泪涌流:爸,你为之争斗的医学春天已经来临,一切阻挡医学发展的反动势力已经被摧毁,一切反人道,反文明,反科学,反进步的邪恶势力都将被彻底铲除!华西的后起之秀正手握老一辈接力棒在救死扶伤、造福人类的医学大道上迅跑!

 

 

前排左五为沈祖寔副教务长

 

 

 

虽死犹存  逾远弥存

 

 

    度过六十年代大饥馑,生活有改善,父亲身体反不如前。担任着教务工作,却并未脱离教学科研,白天处理行政事务,夜晚译Duke--ElderSystem of Ophthalmology》(《系统眼科学》)。翻译量大,译稿和摘抄卡片用麻袋装。随后主编《急症手册》,再后来,完成卫生部专著《中华眼科大全》中指定由他撰写的部分章节。1964年胃穿孔前,他正在撰写《泪器病》一节,此节写至九万余字时,“文革”开始,父亲心血付诸东流,此手稿保存至今,见证着那一代人科技强国梦的破灭。

 

 

1963年沈祖寔被卫生部任命为中国医学代表团团长,

率团到越南民主共和国考察访问及讲学。

沈祖寔在越南从事眼科教学。

 

    早在1961年被卫生部任命为中国医学代表团团长,率团到越南民主共和国考察访问及讲学前,他便因数次胃出血,几乎不能成行。但使命在身,他还是咬牙坚持上了飞机。母亲怕飞机升空后,机舱内大气压强变化引起更严重的胃出血,她提心吊胆,每日到收 发室等信。那时通讯不发达,长时间音信不通,让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直到《人民日报》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赴越南民主共和国医学代表团圆满结束访问,顺利回国。母亲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回家后溃疡和慢性支气管炎轮番发作,他病倒在床,直到64年夏,住院期间一日凌晨发生溃疡大穿孔。据当时值班的林懋賢医生讲,父亲疼痛得抽搐,怕半夜里影响其他病人睡眠,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推床将他推出病房,推向手术室的过道上,他才呻吟着哼了一声,随后就昏迷过去。附院院长吴和光伯伯半夜紧急赶往医院为他施行胃大部切除手术。病愈出院,折磨他半生的胃出血不再复发,但术后必然伴随的倾倒症又缠上了他,进食后即头晕,剩下三分之一的胃对食物的容量更小,母亲照料着他少吃多餐,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还是迅速地垮下去。

 

    1966年的一场大叶肺炎将他彻底摧垮。

 

    那场肺炎是由小感冒引起。父亲住院,内科治疗。原本以为会很快痊愈,但却持续高烧月余。抗菌素换来换去,接连升级,不仅无效,病势还越发沉重。外科主任杨振华伯伯再次来病房看望时,父亲已近垂危。细心的杨伯伯听诊后,从办公室要来胸片,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重读,这才惊讶地发现脓胸-----左胸竟有鸭蛋大的脓液篑积,病房这才安排手术排脓。左胸取下一肋,接连几天用大号空针从胸腔抽出积液。看着弯盘内带血的橘色脓液,想到父亲受着病痛的折磨,生命受到死亡的威胁,心中疼痛而怨怼,我怒气冲冲,要到医生办公室质问,为什么将人命关天的事视同游戏,竟将脓胸读漏,除技术问题,更要追究责任心……见我一派激动向外走,父亲艰难地欠起身,对我喝道:“你给我站住!” 并愤怒地对我喊, “我授权你去质问医生吗?” 我激愤地回嘴道 “质问医疗事故,不需授权!” 嘴虽硬,但我还是停下脚步。他缓和口气,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行医这几十年没有犯过诊断和治疗方面的错误。医务工作是技术实践性极强的职业,除书本知识外,更靠临床摸索和经验积累,医生的成长离不开失败和教训,医学事业的进步也离不开对医疗事故的探究和逐渐杜绝,不允许医疗事故,就是不允医生成长。我作为了解医学职业特点的教师,不首先承担事故的后果,难道让大众承担?尝试医疗事故甚至是我职业的一部分,了解事故的危害,也让我现身说法,警示后来者。” 他顿一顿,“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宽容厚道是做人的根本,万不可得理不饶人,动不动找人理论,更不能在别人已经反省时去踩人家痛脚……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感恩你杨伯伯……” 这让我回忆起听到邻居夸赞我们姐弟 “知谦让” 时父亲脸上的满足与欣慰。几十年后,读到梁启超先生被医生误取一肾后并不计较,大度地原谅了医生。我才明白,仁义宽容和感恩是那一代人的襟怀,是他们的人生境界,是打在那一辈人身上的烙印,是他们人生最温暖的底色,也是他们以生命代价恪守的做人原则。

 

    “文革” 开始,养病的日子是在 “轰轰烈烈” 的运动中度过的。老父最需要静养的时候川医红卫兵 ”进驻” 我家。弟被扫地出门,其卧室和床铺卧具被占,弟无处可去,情绪抵触,怨气冲冲,父母极担心他与 “进驻” 红卫兵摩擦冲突,四处找寻安置他的地方。原存仁医院老护士严明琚闻讯收留弟,将他送到她老家江油中坝暂住,直到红卫兵从家中撤离。随后,华西坝上,川医"101”联合“中学8• 26”与其对立组织“红成9• 15”血拼,两造反组织枪战,派仗打得天昏地黑,甚至流弹伤人,致 院内六岁儿童无辜丧命,甚至老师怀中婴儿中弹身亡,更有教师被飞弹击中,殒命于宁村自家楼上……人人自危,闭门不出,躲在家中,将床移于厚墙之后,以免误伤。混乱的时局让父亲由失望到绝望,由隐忍到愤懑。他寄厚望的国泰民安,他向往的繁荣昌盛,他期盼的圆满幸福都在失却理性的现实中化为泡影,在炮火硝烟中化为遥不可及的美梦,他迎来的是精神文明的全面溃退,是几乎全民的迷失,是一场空前的浩劫。这难道是人类理智创造的天下?是民众膜拜的社会形态?是用热血虔诚祭奠的圣喻昭示的结果?面对暴虐和屠杀,面对血光冲天和生命流逝,百无一用的老书生只能失落地喟然长叹,悲怆无语。在呛鼻的火药味中,他抬把藤椅坐上阳台,任由子弹砰砰在四周飞溅,一脸绝望。母亲惊惶地要拉他进屋,他凄然回答: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不堪精神折磨,对生活的厌倦和无奈溢于言表。与那些在运动中死于非命的同行相比,他侥幸苟活于世,但他面对的却是他最不想要的生活。

 

    他越发消瘦,1•76米的身高,只不足百斤体重,且佝偻得十分厉害。一次次的肺部感染让他不断地在内科大楼住院部进进出出。“文革”造成的药物短缺和他 “当权派” 加 “臭教授” 的身份让他的药物治疗困难重重。预先拟定的疗程常因药物匮乏而中断。于是家人和亲属不得不满世界求药。母亲找到存仁医院故交,后任职川医门诊药房的刘一兰药师求助,刘孃孃偷偷拿出 “新青霉素” 递到母亲手中,母亲千恩万谢,拿着救命药匆匆走出好远,刘孃孃还追出过道,惶恐地对母亲耳语,“千万不要说是在我这儿拿的,说不得啊!要背时的!” 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在川大校医院骗药。我坐在校医面前猛力呛咳,咳得满脸通红-----装呛咳使人脸红,行骗使人脸红,想到父亲一生治病救人,却可能死于无药无治,心中焦急悲愤,血涌面颊,也让人脸红。医生听诊后说,肺部没问题,用点止咳化痰药吧。我行骗成功,骑自行车从校医院飞奔回家,将骗得的氯化铵和碘化钾交给父亲的主管医生。父亲不知药物来历,还高兴地对我说:“氯化铵祛痰的效果还好。” 我听后很欣慰,更努力在川大骗药,间天换着医生为我 “止咳”,先后骗得岩白菜,枇杷露,安息香酊,直到果真把自己的喉头咳破出血。但我始终肺部正常,没能骗得抗菌素,即使骗得到,注射在校医院,也没法将针剂安瓿带回家。之后,我们向北京、上海、沈阳、甚至宁夏吴忠县等地亲友发出的求药信都有了回应,救命药源源寄来,父亲终于度过药荒。

 

    病情好转,回家养病,但病情不稳定的日子也让全家提心吊胆。因上腔静脉回流受阻,经常发生窒息,救护车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手忙脚乱来家进行抢救的医生先后有章茂顺、张尚志、温高昇……他们离去时都惋惜无奈地摇头,暗示着我们令人涕泣的结果。送走医生,我们擦干眼泪,带着剜心的疼痛又扑向老父的床边,就想寸步不离,一动不动地守着他,墙上的时钟嘀嗒响,提醒每过六十秒,我们就减少一分钟。老父望着我们迷蒙的泪眼,微笑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用 “回来” 说明他确实曾离开,只是远行受阻,半途打道回府而已。看我们并未为他 “回来” 而振奋,他收敛了笑容,说:没有不散的筵席,能与你们共度一生,已是缘分。要唯物地看待生死,生和死只是生命形态的变化-----由有形到无形,由固化到气化,由人世间的漫游到自然界的终极回归,那是自然规律。生命本由灵魂和肉体组成,死亡只是肉体的消亡,但精神和灵魂却依然存世,人类思想灵魂世代留存,累积成庞大的精神财富,推动社会进步,那便是世间所有生命过客曾经的贡献……老父鼻上挂着输氧管,喘息着,艰难地说。几十年后回忆他老人家的话,才领会其中深刻的含义,他的精神灵魂,乃至音容笑貌,伴随着我们姐弟生命的全程,何曾有过须臾分离?

 

    住院的日子远多于在家养病的日子,“文革” 的全面停工停产,停课停教让他有充分的时间生病。呼吸科的病人多因喘息而时常处于沉默。虽彼此只点头招呼,颔首致意,也让人在剑拔弩张,杀声四起的生活中体会到久违的正常的人际关系。同病室左心衰的张铁匠气喘吁吁讲他患病的历史;来自简阳的杨大叔则拿出家乡的 “黄果” (柑橘)给大家分食,虽然都没有吃下去的胃口,但大家都感到心里甜。老父阴沉的眉目舒展开来。

 

    早晨输液,实习护士的操作常令医患双方尴尬。病患推拒着那些扎小辫的新手:“我已经病入膏肓,还让你拿针乱扎?” 而小辫子姑娘们则红着脸恳求:“我保证仔细用心。”技术并不因 “保证” 而得以提高,护士长带领的是一整班的实习新手,这可苦了病人,他们不得不接连十几日面对这批 ”黄师傅”。头天被扎得血淋淋的张铁匠干脆脸朝墙躺着,拒绝输液;杨大叔则红着脸嚷 “我贫血,流不得血了!” 父亲见状向小姑娘招手,微笑着说,“来,为我输。” 小姑娘惊喜地来到床前,给他扎上止血带,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针又一针地扎,血不断淌下,浸湿了床单。时间一分分过去,小姑娘大汗淋漓,惶惶不安偷眼看沈大爷脸上的表情,护士长急了,要伸手薅开那丫头自己上,父亲微微摇头,示意让女孩继续操作,并轻声安慰道,“不着急,慢慢来。” 女孩得到鼓励,吸一口气,找准血管,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慢慢” 进针,父亲忍着疼痛,脸上挤出微笑,护士长急得大喊,“进针要快,这么慢扎慢戳,不疼死病人了!” 女孩这才将针头猛地向前一推。输液终于停当,点滴开始。一老一小开心地笑了-----小护士完成了她职业生涯第一次输液;久病沉疴的父亲为自己成功协助护理教学而欣慰。此时距他离世不到一月。

 

    双腿持续浮肿至大腿,张光儒院长来探视,嘱勿将大米淘洗太净,尽可能保留维B1。张院长同情家属子女的悲苦,用维生素缺B1缺乏致腿肿来宽慰我们的心,但外行的我也知那是右心衰竭在进行发展,母亲和我们姐弟轮流值守,每日胆战心惊查看痰杯里是否出现粉红色痰液-----左心衰挟持死神的到来。

 

    教师的名号深入骨髓,生命的最后阶段,他都不忘自己是医学老师,教书成了他下意识的行为,躺在病房的病床上,他也在为自己设讲台,于是有了别开生面的临床教学。

 

    1968在医学生备战复课的号令声中,打了两三年派仗的医70级学生来到呼吸科实习。十几二十个学生拥进病房,生命垂危的父亲强打精神,又现身说法做了一次呼吸科老师。他吃力地讲述自己的病因,各阶段临床症状,体征,报出各次相应化验指标,X光片结论,治疗方案和使用药物以及病程发展过程中的主观感受……他解开外衣,耐心地让学生们挨个在他胸部听诊,喘息着等待他们在笔记本上作记录,并撩起裤管让学生查看浮肿的双腿,说明右心衰体征,随后他伸出双手,露出状似打锣锤的手指------指端膨大,指甲从根部到末端呈拱形隆起,说:“这是杵状指,是组织缺氧,代谢障碍造成指端组织增生所致,多见于呼吸系统疾病-----当然还有某些心血管疾病和营养障碍性疾病等也可造成这种结果。” 最后,他向带队实习的王玉清老师说,“请您结合胸片,再给同学们系统讲解。” 王老师说,“没有比这更生动形象,准确系统的讲解了。”

 

    生命在流逝,父亲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以月计,而以日计。经多方救治无效,黄传富医生表示回天乏术。下最后一次病危通知书,要我们准备后事时,两个弟弟正收拾行装准备下乡插队落户,在 “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城市”的政令下,两弟泪流满面,站在父亲床前,作生死离别。父亲强忍不舍,说,“你们出身平民,也经历了些艰难困苦,应能很快适应农村生活,好好学农活,做自食其力的好农民……我病好些就来看你们……” 明知谎言不能抚慰弟弟们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他还是想给他们留下温暖的希望。弟一步一回头走出病房,在过道上掩面痛哭……1969年腊月三十,刚在仁寿县钟祥区安顿落脚的大弟扒煤车赶回家为父亲送终。而小弟则在正月初一到达冕宁泸沽沙坝知青点的当天收到 “父亡速归” 的电报,又立刻从马厩的地铺上爬起,踏上返程,一路悲泣而回……

 

    送别两弟,老父向我交待后事,从枕下掏出办公室钥匙嘱交还教务处,再费力喘息着说:“我要捐献眼角膜。” 说完,双眼逼视我,等待我应命的回答。为顺他意,我涕泣点头。我知老父推广角膜移植情结------为盲人复明,为珍贵的角膜,为角膜移植在大西南的普及-----他一生念兹在兹,至死不能释怀。用他的话说,人生一世,生生死死都要 “有用”,才不枉在世间走一遭。角膜于他是身外之物,于盲人却是光明的希望,他不能将他的角膜带走浪费。记得我十岁那年,有天,父亲中午两点多才回家,向母亲讲诉他完成一逝者角膜捐赠的一应手续和仪式,并顺利摘取,又成功移植的全过程。 “如有足够的角膜,中国的盲人会大大减少-----但可供移植的角膜太少太少……” 父亲不无遗憾地说。

 

    父亲去世前,我将他的这一遗愿告知母亲(其实父亲早已就此事交待母亲),母亲不语。国家在忙着深挖洞,广积粮,准备打仗;国人的派斗并未消停,对知识阶层的迫害还在加码。196895日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成立革委会,实现 ”全国山河一片红” 后,仍有北大、清华、南开教授及中科院科学家自杀身亡,其中周华章,林鸿荪,程世祜,萧光琰,董铁宝,陈天池等就死于父亲离世的前几十天。性命尚且不保,何谈治疗眼疾?门诊甚至停诊,何谈角膜移植手术?纵然摘下他角膜,又有谁有机会用此角膜做移植手术?且骨肉之痛,我们不愿父亲残缺而去,他应该留着他明澈的双眼到天上去看另一个大千世界。母亲默许后,我们姐弟让父亲带着他的角膜离去,忤逆了他的遗愿。我们擅作主张,违背他最后的心愿,让我一生都后悔和内疚。直到近年读到物理学家束星北在历经了对他残酷斗争后,仍无私地向青岛医学院捐献了自己的遗体,“而这遗体却被遗忘,半年后腐烂,被挖坑草草葬于篮球场旁的双杠下面” 的报道后,我才获得些许安慰,束先生死于拨乱反正的1983年,尚获此 “礼遇” ,父亲死于 “文革” 对知识分子大加迫害之时,其遗愿会得到尊重吗?也许因我们的 “不孝”,父亲的角膜或免于 “草葬” ----那是我不执行遗嘱的借口?是我“忤逆” 的遁词?

 

    父亲弥留之际,我高中同座陈素芳不知从何处得知我老父病危,从她工作的德阳县赶回成都,来到医院父亲的病床前,给这位从未謀面的沈伯父送来一小瓶红参,以期能起死回生,挽留住伯父的生命。此时老父已无法服用,但我还是流着泪,收下这珍贵的救命药。几十年来数次搬家,却始终未扔掉这个小瓶,里面装着至善至美的人间真情,曾在冰冷的文革岁月温暖着我的心。

 

    高中二年级上期开学,同坐的素芳忧郁地向我告别,说她将要退学离校。我十分吃惊。她家庭经济很困难,筹不到学费,学习生活无法继续,母亲长年病卧,她承担着全部家务。每次经督院街她家门过,都见她背上背着她的小妹,满头大汗,脚不点地,忙里忙外,十分辛苦。她的退学决定让我难过,中午回家,向父母讲了此事,父亲当即将学费交给我,让素芳赶紧完成报到注册。次年,又到开学,父亲交给我两份学费,说,“你和同座的学费。” 他记不得素芳的姓名,他只记得有个孩子缺学费并险些失学。但素芳家经济情况好转,已先于我完成缴费注册。素芳后来任教于成都二十九中,做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素芳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感动我,父亲则以一生超然物外,仁厚恻隐教育我。父亲薪金虽几倍于普通医护,但父母两家原生家庭的孤儿寡母就达几十口,致使他们的扶养负担异常沉重,尽管如此,父母一生都未停止过扶危济困。上世纪七十年代,家住宁村的一位教务处老职工还动情地回忆说,父亲知他老家经济困难,即取出自己当月工资的一半周济,以后每月支援;有职工住院,父亲也解囊相助……父亲去世后,我们从多位职工对他的感激赞叹中了解到那些年家中时有拮据的原因。供养人口多,父母收入应多多益善,但父亲无论在眼科教研室还是在教务处都严格地阻止母亲调薪升级,致使母亲在新中国成立后直至退休未能调薪一次,工资未增加一分钱。

 

 

前排正中母亲,前排左一沈珂,前排右一沈珏,

后排左一沈澎,后排右一沈涛。

摄于1970年春

 

 

 

作者幼年与母亲合影

 

    母亲何凤仪出生于营山破落地主家庭,外祖父行医,还经营一家中医馆,由于长年对当地贫苦农民实施免费医药,医馆亏空,收入呈负增长,甚至凑不齐购买药材的资金(因外祖父的善行,也因外祖母乐善好施,土改分田斗争地主时,外祖母在当地贫农和贫农协会的默许下,逃来成都我家,免遭跪斗毒打,寿年而终。)外祖父去世后,医馆倒闭,外祖母独立支撑,家道中落。母亲于成都华美女子中学(今成都十中)毕业时,外祖母已无力供养她继续深造,母亲只得投考学费和食宿全免的仁济高级护士职业学校,修业四年八个月后大专毕业。次年,于成都华英中学(今成都十一中)毕业的姨母亦投考全免费的师范专科。解放后,母亲和她仁济的同班都担任华西附院各科室护士长职,实行工薪制后,定级73元,是中专毕业护士工资的两倍多。但父亲首先革掉母亲头上的 “长” 字,把她打成普通护士,继而死死卡她的工资。父亲认为自己的行政级别是上级评定,由不得自己降,但他有权掌控母亲工资级别,每遇调资,他便动员母亲放弃升级,把机会让给别人:“我们的家庭收入已是别人家几倍,不能再扩大差距……” 善良如母,一次次服从他的 “行政命令” ,终于憋不住委屈而抗议:“我的工资是我的待遇,也是对我工作态度和贡献的评价,你无权卡我……总得让我上调一次吧……”------ 一次也不准,这次不准,以后也不准。不容分说,父亲决绝而霸道。直到退休,母亲的个人收入与同班同学大幅拉开距离,薪水仍停滞在73元。父亲去世后六年,母亲退休。第一次退休普调让母亲很兴奋,拿到第一次晋升的工资,她还戏谑地对我说:“你爸如果还活着,该不会又到退休办去坏我的事?”父母相濡以沫二十几年,在宁静淡泊中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父亲服从母亲的生活安排,事事谦让她;母亲则契合父亲的精神和思想,即使委屈也隐忍于心,因为她总能理解他、认同他、伴随他。

 

 

1992年,母亲在华西眼科《纪念沈祖寔教授诞辰八十周年》会上致答词。

 

  

    半个世纪过去,父亲之于今人已是陌路。他带着他的思想言行,正与“现代”分道而行。但我还是以此文催促他的子孙们:“跟上祖父的云旗!”

 

                                                                          

    2017 .09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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