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针刺麻醉

温 江


 

   中国新政建政以来,一直忙于内斗,几十年来运动不断,在科学技术上扬名世界前沿的成就可以说罕有所闻。唯有针刺麻醉大约可算是当年国内拿得出手的,自称可以“位居世界前列”的独创发明之一。

   针灸是中国千年国粹,洋人玩的不多。于此搞发明创造,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用针灸治好聋子是文革中宣传多年的惊世奇迹,至少我上医学院的医学英语教科书上就转用了当年中国对外英文杂志“中国建设”上的一篇“千年铁树开了花”的报道。文中记载了“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如何把农民张飞富变成聋子,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又如何用针灸把张飞富治得来听见了声音”。针灸可以治病看来是不争的事实。

   针灸的另一止痛功能在文革中又扩展到了外科手术的麻醉领域。全国各大医院和医学杂志上都有成功的报道。一举丢开了洋人多年依赖的有毒化学麻醉药剂,又可乐享边开刀边与病人聊天的开心境地,针麻手术一时传为佳话。我所就读的医学院是洋人创办的百年老店,对新生事物素来要相对保守一些,除了妇产科,普外科头颈手术,或脑外科有些试验外,我所实习的胸外科病房以胸科病人为主,至今尚无一例针麻手术试行。在当时突出政治的风气下,是有些与政治不合拍,拖医院革命化后腿之嫌。

   胸科带我实习的杨教授平时风度翩翩,书生气十足,查房中还不时冒几个英文名词来,是胸外科几个常去图书馆查看英文医学杂志的教授之一。当时改革开放已有萌动,除影印的医学杂志外,美国原版科普杂志“科学美国人”刚引入中国。此杂志图文并茂,十分吸引年轻人的眼球。我偶尔在最新一期上读到了一篇胆结石形成机理的研究成果文章。查房讨论时我给杨教授冒出几个“鹅胆酸”,“熊胆酸”的英文名词来,大约与杨教授刚查到的资料有点吻合,杨教授大喜望外,立即跑去给科主任报告,“这批实习娃儿水平不错哈,还要看最新英文医学文献的哟”(实际只是科普文章而已,但的确是最新的)。加之平时手术中配合比较默契,杨教授也时常带我去当助手。后来毕业分配时,他也说服胸科田主任提名,力荐让我留校做胸科。可惜在当时政治优先的大气氛下,首先要根正苗红,还有“宁留瓜(傻)的,也不能留“到精不瓜”(自以为不傻)的”土政策,未能成功。此是题外话,暂且不表。

   在大外科各科都踊跃响应号召,发扬国粹,开展针刺麻醉的大环境下,素有开风气之先的杨教授一时兴起,和我商量:“咱们也来试一下针刺麻醉如何?胸外科手术偏大(俗称“开桶子”),先弄个腹部手术看看如何?”与麻醉科商量妥当后,我们选了一个从温江县农村来的30多岁的胆结石女病人。此病人红光满面,活泼多言,一看就是一个久经劳动锻炼,身体健康,病情单一的合适手术对象。

   为争取病人合作,杨教授查房时告诉病人,我们要用新技术给她开刀,手术费也可以免掉(其实当时胆道手术连麻醉才16元,还没有术后输液的费用高。可对农村病人,16元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公社书记一月才挣30几元呢)。手术当天,病人高高兴兴地被推进了手术室。打基础镇静剂后,麻师把刚购进不久的针麻机和电线,银针都一一接好。开机后用针头扎了几下病人,病人表示不痛,可以接受。于是铺巾,手术开始。杨教授主刀,我和一个住院医生当助手。另有麻师和几个护士在一旁帮忙。

   第一刀下去,切皮时病人有微动,表示有感觉。杨教授问:“痛不痛?”病人没吱声。麻师点点头,表示病人无反对意思,手术继续进行。腹腔打开后,明显感觉腹壁张力比以往大。我负责“拉钩”(技术含量最低的助手),觉得比平时要费力不少。但病人基本还是安静合作。到了拨动胃肠,暴露胆囊时,病人有些扭动。开始呻吟。时有时无,但声音逐渐大声起来。杨教授说:“快点做,不要出麻烦。”又叫了两个实习生帮忙“拉钩”和固定体位。因病人多少有点腹壁脂肪,胆囊位置较深,暴露不太满意,用刀,缝线都不大实在。由于基础镇静剂作用,病人实际上处于有点“二麻二麻”,不甚清楚的状态。但医生的手每伸一下,病人就会扭动一下。并且开始大声叫喊(温江话称为“呐喊”),呐喊逐渐转为骂人,骂人也终于转为温江“国骂”:“我日你先人哟!我日你先人哟!”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高过一声。整个手术区4层楼都犹如是“文攻武卫“的战场,或批斗大会的会场。叫声震天,怪话(骂人)连篇,把几层楼都闹“昂(1声)”了。台上医生已手忙脚乱,既紧张又疲乏。小护士已开始为杨教授擦汗。隔壁手术间的护士也过来帮忙按手按脚。手术室门口不时有人开门探望,不知这里发生了何等意外。杨教授显然已十分尴尬,窘态十足,连连招呼病人:“嘿,女同志哈,注意文明!女同志哈,注意文明哟!”。一面以横扫千军如卷席的速度,拿下手术,继而强行高张力关腹,狼狈收手。麻师当然也不断调高针麻机的强度,加注镇静剂剂量。病人也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杨教授退下来靠在手术室门口的墙上,已累得无力站稳。一手脱衣,一手擦汗。连说:“看来新技术还是不稳定哈,不能冒进。不能冒进。”我们也开始取开铺巾。这才发现,由于病人剧烈躁动,6根银针连线,有4根已不在病人身上!杨教授抬起头来,看了病人身边的电线,不停的连说:“这简直是杀人!是活杀人!活杀人!针刺麻醉看来不敢玩了!” 说着说着,靠在墙边的杨教授也似乎“来不起了”,身体直往下梭(滑)。小护士赶快把他扶住,“杨教授,Are you OKay?” 。杨教授的往日风度此时早已不复存在,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没有回答。开刀不用麻药,古有关公挥刀刮骨的记载。国共之争,也有江姐竹签釘指的故事。可与这位温江大嫂基本不用麻药,就直接开腹取胆的经历比较起来,其残酷的劲仗与惊怵的程度,就真是多少有些太小儿科了。

   从此之后,全科的针刺麻醉手术似乎没再进行了。我不幸参与的这台“杀人”针麻手术,大约也成为全院最后一台,也是最不成功的一台针麻手术。老温的这次活人取胆的可怕经历,或许也使老温有幸成为我国在“国际领先的领域”中一例最不成功案例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