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坝  校南路

 

吕帖

 

 

1955年爸爸妈妈从山东医学院调到四川医学院,我们家搬到成都。当时的四川医学院成都人称之为华西坝。华西坝很大,在成都南门外,西边到浆洗街,南边到金陵路,东边到新南门,北边到锦江河边。华西坝里有很多宿舍区,广益坝、宁村、鲁村、西园、公行道、校东路、校西路、校南路、校北路、速中路……。我家住在校南路3号。

华西坝有个很大的操坝,1958年以前她包括一广场和后来的三广场。操坝西边是一条小河,河对面是校西路和七教学楼,李怡燕和蓝家宝住校西路,后来七教学楼前面修了学生二伙(学生二食堂)。操坝北边也是一条小河,河对面从西向东是新礼堂、六教学楼、五教学楼。新礼堂背后是校北路,吴大勇、李进、曹国正他们住在校北路。操坝东边是二教学楼、钟楼,再东面就是校东路了,余岷雷、余岷晴三兄弟的家在那边,当时觉得好远。操坝南边最整齐,从西向东一字排着的8个院子就是校南路1号到8号。8号的东面就是荷花池和钟楼了。校南路1号有蒋年青家,2号有蒙平、徐世勇,尹开西兄弟、还有王伯伯(他夫人爱管我们小孩子,不让我们爬树、下河,我们称她黑痣夫人,都怕她)。3号二楼是邹海帆邹伯伯家和姜涪陵、姜达民家、李献、李明家、一楼是冯大然冯爷爷和我们家。4号有徐家声。5号有盖健生。6号原来是招待所后来搬来李义家。7号是刘尔康家。8号是孙梅华家。

校南路1号、2号、3号前面对着的操坝是一个南北向的标准足球场和400米跑道,称为一广场。足球场东面也是操场,一直到8号门前,只是这块操场北面窄了,被四教学楼和二教学楼对面的单身宿舍楼切了一块。东面这一部分在医学院被人民南路对剖为两半后曾经被称为三广场。二广场在五教学楼和四教学楼之间,现在仍然在。

校南路背后是一条河,河南面是速中路的几栋楼。这里也被称为后坝。从西到东住着刘开兄妹、张老四5姐弟、陈青圣兄弟、何益、谢晋超谢晋达(三胖)4兄妹。

校南路1号到8号都是坐南朝北的独栋西式小楼。有青砖的围墙,有门房(现在8号的门房还在)。3号门房旁边有一棵紫藤,很粗,几个小孩爬上去都没事,紫藤开花一串一串的,像葡萄那样吊着,紫色,紫藤的果实像大豆荚。大门到小楼是一条三合土的路,路两边是花园。花园里的花木由邹伯伯和冯爷爷打理。他们有很专业的工具,锄头、钉耙、木头的粪桶、扁担与农民伯伯在田里干活的家伙一模一样。花剪、手锯、一大一小的花橇橇也是花工师傅才有的专业家当。花橇橇是钢的,铁匠手工打制,木把是硬杂木。小花橇连木把大约30公分到50公分长,橇口34公分宽,栽花极好用,现在成都专业的绿化公司师傅也都用的它,不时在街上可以看到。小花橇现在成都周边的乡场赶场时还有卖,听说青石桥花市也有,只是有的小花橇动用砂轮磨过,过于精致,少了些味道。大花橇连木把有1米到15长,橇口有810公分宽,木把45公分粗,挖坑、橇石头、移树时切树根非常就手。现在温江和郫县的花木专业户用的都是它,个别的大花橇变成了铁把,也许是现在铁多了,可以做木把的木头不好找了。邹伯伯和冯爷爷的花橇木把看上去油光水滑,花橇的钢铁部分前端白亮白亮的,后面一段闪着黑色的金属光泽,没有一点锈,一看就知道这工具不仅经常用,而且主人很爱惜,因为只有每次用过都把泥土洗干净才有这种状态。儿时并不清楚这个道理,以为工具都应当是这个样子,直到当知青时收工后在河边洗脚时把锄头或钉耙洗干净再拿回家,第二天出工时肩上的家伙也呈现出这种状态,才明白了。

冯爷爷有几大盆兰草,花香不说,兰草叶子绿亮绿亮的,叶尖从来不焦,现在想来真是高手。邹伯伯的红苕花颜色多,花朵大,华西坝里数一数二。红苕花的根是块根,像红苕,花谢后邹伯伯要挖一些块根出来放在阴凉处,不知是要送人还是另载。

 

  爸爸对小历讲着什么 

 

 

院子里有一口井,红沙石的井沿和井圈,旁边柿子树上靠着一根竹竿,竹竿下端有一个孔,提水的桶粱上总有一条绳子,把绳子穿过这个孔,再套住竹竿的前端就行了,提水时绳子绝不会松,水越重绳子越紧,水提上来后用手一抹,绳子就从孔里出来了,简单,方便。水井经常有人提水,竹竿油光水滑的。爸爸把西瓜装进网兜放在井里冰它,那时除了实验室没有听说谁家里有冰箱。

1号和2号之间有竹林,成都地区最多的那种竹子,好像叫赤竹,通常用来编东西。有时请了篾匠师傅来院子里编竹货,席子、筲箕、鸳兜等等。他们的篾刀挂在腰旁,刀架是一段竹子做的,对着削出两条槽,就可以插刀了,简单实用。篾匠师傅破竹子时一只手提着长长的竹子,一只手用篾刀从竹子大头向小头把它从中破开,那个姿势加上过竹节时声音嗵嗵嗵的,我们看去他们好威风。他们有一道工序叫划篾条,一手提着竹片,一手用篾刀把竹片从中分成两片,直到竹片成为很细的细条,凉席、駌兜、梢箕这些竹货都要用很细的篾条。篾刀有厚度,划篾条时并不是用刀口切,而是用刀体把竹片挤开,刀体前进时师傅们要左右摆动刀口,使篾刀始终走在竹片的正中,就像踩着道路上的中心线,竹片被分为同样宽窄的两片。我和许多小孩一样试过用篾刀划篾条,但不论我们是否摆动刀口,刀一定会偏离中心线,就像中心线画成一边四车道一边零车道。有师傅笑着告诉我们:“眼高手低”,这句话当时并不理解,后来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看着容易做起来难,“眼高手低”这四个字确是入木三分。还有一道工序叫撕青篾。划好的篾条有厚度,因为篾条上有篾青也有篾黄,做很多篾货只用篾青,比如凉席。师傅们用刀在篾条头开个口,然后就只用手撕,撕的时候或弯篾青或弯篾黄用以控制篾青的厚度。虽然师傅们不让我们撕,但是偷偷试过的小孩不少,结果是不仅撕不好,几乎每个敢于一试的小孩都会被割破手,篾青的边缘和刀子一样快。

不知是当时商店里的衣服贵,还是商店少,很少听到在商店里买衣服,多数是去商店买布料。大人娃娃的衣服都是请裁缝师傅到家里来做,裁缝师傅带着他的家当,有长短粗细不同的针,打着铜钉的竹尺,划线的薄粉饼、很大的剪刀。还有两样东西现在的裁缝可能没有了,肚子里烧木炭的熨斗很有趣,熨斗全身都是铁做的,只有上面的提手缠了厚厚的布,现在想想是个翻砂件,熨斗的屁股上有个门,用一段铁丝挂着个小铁门,从这里放木炭进去。前面有个很粗的短烟囱,透过烟囱口看对面的景物,景物会飘动。他还有粉线包,是一个布做的圆柱形小包,两头的口收紧了有一条白线穿出来,包里可能是黑板上写字掉下的粉笔灰,裁缝师傅像木匠使用墨斗一样在布料上弹出笔直的线。裁缝师傅的工作台是一块门板,当时的门有很多不是铁合页上的,门的两头边上自带有门轴,往上一抬门板就可以抬下来,下一块门板放在条凳上就成了裁缝师傅的案板。单衣、夹衣、棉衣、有的还会做西装,西装的肩膀和前胸要垫东西,好像是米汤打的布壳,也好像要加一些棕丝,据说加了棕丝的前襟比较挺,当然做鞋也要用布壳。裁缝师傅全部手工缝制,一家做了另外一家又做,要做很多天。

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华西坝有很多蛇,少有老鼠,不像现在大白天都看见老鼠跑。菜花蛇居多,无毒,头呈三角形的毒蛇不多。不多不是没有,我就近距离地接触过一条。当时小孩们打板羽球,板羽球球拍和球都很结实,不像羽毛球这般不经打。球打到竹林里了要钻进去找。有一次傍晚打了球,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在两件单衣之间摸到一根棍子,开灯一看是一条头呈三角形身体红色的小蛇,有十几公分长,大人们说是毒蛇,但它不咬人,至少没有咬我。

 

弹绷子

 

男娃娃打鸟的工具叫弹(tan二声)绷子,后来知道其他地方有叫弹弓。弹绷子由叉叉、橡筋、包皮组成。包皮用皮子做,皮匠处有,一个破球也可以剪很多,足球的皮太厚,排球的皮薄合适,感觉不一样,用时皮子的里要向外,不滑。橡筋通常都是汽车内胎剪的,弹力好的橡筋可以拉很长,被称为“活”,受欢迎。死橡筋拉不长,一般不选。红色的橡筋少见,而且往往很活,要是有人说“我昨天看见校北路曹国正有一把红橡筋的弹绷子”,那是很令人羡慕的,并且下次遇到一定会让他拿出来试试,当然他也挺得意。医用橡胶管听说很活,但不记得有人用,文革前的大人公私分明,不会替小孩子拿医用橡胶管。弹绷子的叉叉我们通常使用木头的,铁丝做的没有人用,档次太低,用着都不好意思。木头叉叉全是自制的,在暴虼蚤(女贞)树上选一树枝,它应当符合以下条件:1、主干大约1.52公分粗,太粗太细手握起来不舒服;2、主干长有对称的两条横枝,两条横枝粗细相同,在同一个平面上;3、这根树枝不高,能够被削下来。制作时先把横枝以上的主干截去不要,然后把两个横枝向主干弯曲,交叉后用绳子固定,使两个横枝的下端弯成两个半圆,半圆的大小要合适,因为叉叉的开口不能大也不能小。如果弯不动,或者弯的半径太大,可以把横枝下端的内侧削去一些。不要剥皮。用火烤两个横枝的下端,不要烤糊,但要基本烤干。放几天让它干燥,如果急用,要烤得干一些。切去横枝的上端,使留下的两枝横枝下端围成好看的形状,像去掉了一部分的苹果样子。留够主干手握的长度,切去多余部分。修平各个切口,把树皮去掉,颜色白的说明烤得很好,部分地方发黄的次之,如有烤焦的颜色则手艺太低。

要找到有两条粗细相同并在同一个平面上的横枝很不容易,如果找不到符合要求的树枝,可以分别选两枝有一条横枝的树枝拼着做,只是需要先把主干分别削出一个平面,拼成一根主干用绳子固定,其余的工序就相同了,这样拼成的叉叉叫镶叉,好的镶叉也很漂亮。

叉叉的木料以暴虼蚤树居多,可能是因为这种树上容易找到对称的两个横枝,叉叉的顶级木料是茶蜡(白蜡,西昌冕宁又叫虫树,它长蜡虫)树,它细腻、光滑,做成叉叉有象牙般的感觉。这种极品只有到比牛头堰(华西坝南面,接近现在的二环路)更远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把橡筋绑到叉叉上和把包皮绑到橡筋上,需要两个人,一人把橡筋扯着,另一人绑。绑的人动作要快,因为想把橡筋有用的部分尽可能多留,留给固定的橡筋头就很短,橡筋要回弹,扯橡筋的人指尖拿不稳。绑的人如果动作慢了,只好重新来。绑橡筋通常用铺盖线,而且要舔上些口水,这样可以绑得紧。也有人说用细橡筋绑的比铺盖线紧,我们试过,好像差不多。

弹绷子的子弹选小石头,大小和玻璃弹子差不多,园一点的为好。因为装小石头,衣兜和裤兜经常要补。为了提高射击精度和杀伤力,也去工厂里捡过冲床冲下的小铁块,铁块比石头小,好用,只是不好捡。用铁块打玻璃不仅孔很小,声音也很小,不易被人听到,速中路后面教干院图书馆窗户上我们的杰作不少。

 

叫叽子

 

秋天男娃娃喜欢斗叫叽子。有人说叫叽子就是蟋蟀,我觉得好像不是。电影里斗的蟋蟀是园头,斗的时候用牙咬,大且胖的易胜。我们叫这种虫为“油蛮”,它全身特别是头油光光的,肥胖,看起来蛮得很。油蛮我们看不起捉了喂鸟,个越大体越肥的鸟越喜欢。我们的叫叽子又叫棺材头,它的头是平的,形状很像正面看的棺材大头,那时城里就有棺材铺,棺材大头都是对着门外的,确实很像。我们的叫叽子个头比油蛮小,斗的时候用头顶,不用牙咬,不野蛮。养叫叽子和斗叫叽子的笼笼是我们自己用竹子做的。选粗细和颜色都合适的竹子,一头留节。用小刀(也有用雕刀的)把竹子的一半镂空雕成栅栏样的细条,栅栏是房间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它,没雕的那一部分是地板。新笼笼的地板干净,老笼笼的地板上有它们的屎巴巴点点,洗不掉。笼笼不留节的那端横着开个口用于插隔板,是房间的门。如果是斗笼,则中间要开个插隔板口,好用隔板把两个要斗的叫叽子分开,并且笼笼两头都要有门以便两个叫叽子分别进出。雕得好的笼笼每一根栅栏细条粗细非常均匀,而且细条是圆的,细条的两头有花纹,竹子做的插板虽然很小,提手上也可以刻花纹,好的叫叽子笼笼是不可多得的艺术品。弹绷子叉叉做得漂亮的娃娃做叫叽子笼笼也肯定巴适,姜涪陵(姜波儿)、蒙平、历历是校南路的高手。大人们说从小看大,大概也包括动手能力,姜涪陵是惠州最出名的牙科医生,蒙平是贝克曼医疗器械公司的专家。

捉叫叽子先要听它叫,声音大叫得亮的是好虫,轻轻搬开石头再吹气它会跳出来,捉的时候要小心,它的大腿容易掉。笼笼里可以喂它星星草,要斗架之前通常喂点辣椒,据说吃了打架要凶一些。两只叫叽子都放进笼笼后,抽出隔板,用草茎做的细丝扰它尾巴处它们会向前走,走到一起就用头顶,胜者扇着翅膀叫,败者低头不语。

 

刀子

 

男娃娃都喜欢刀子,因为它太有用了。铁皮做的铅笔刀是不屑用的。当时我们不知道甘孜白玉河坡藏刀、云南德宏户撒刀、新疆英吉沙刀这些中国名刀,更不知道瑞士军刀、德国双立人刀这些外国好刀。我们只区别棒刀和槽刀,棒刀没有血槽,槽刀有血槽。刀的外观并不重要,我们关心刀的钢火好坏。钢火可以试,试钢火的方法是把刀子互相削,主削的刀如果削起来打滑,则主削的刀钢火差。对换主被削位置,削起来不打滑,原来主削的一定会被削个小缺口,也证明对换后主削的刀钢火好。钢火好的刀磨一次管很久,很硬的东西也削得动,钢火不好的刀可以磨快,但很快就用钝了。那时我们对刀子的钢火很在乎,如果有人说“校西路李怡燕的刀钢火好”,遇到他是一定要比试比试的。这种试钢火的方法简单有效,几十年后大足县卖刀的人即用此法证明刀的钢好,当时颇有遇到知音的感觉,原本不想买刀的我也买他一把。后来用这种方法知道了瑞士军刀、德国双立人刀与北京王麻子、杭州张小泉在钢火上确有奔驰与普桑的差别。华西坝的男娃娃都喜欢刀。历历、李进、三弟、四哥、皮蛋是同一个生产队的知青,七十年代好像多数都买过一把多件刀,当时多件刀很少见,也比较贵。历历90年代初去瑞典,最主要的购物是买了一套组合工具和三把英国刀回来。

刀用钝了要磨,那时没有油石,粗磨用软的红沙石,称为起口子,磨的时候会随水掉很多沙下来,刀石很快就凹了,这种红沙石起口快,但刀口不锋利。细磨用硬一点的沙石,刀口会锋利一些。最后用很细腻的青石磨,刀口非常锋利,也称为荡口子。沙石的磨刀石华西坝到处都有,水井边和自来水管边往往埋有专用的磨刀石。小河边的条石很多被割草的镰刀磨出了形状,很好找。当时有不少割草的人,割兔草和猪草。城里有人喂猪,猪食就是猪草煮一煮加几把糠,饭馆不多,食客更少,潲水当然少,更没有什么一月肥的复合饲料。这种被磨出形状的沙石随处可见。青石极少,磨刀匠有青石,青石他们放在条凳下面的口袋里,固定在条凳上面粗磨用的也是沙石,不像现在用砂轮和油石。刀是否磨好可以用眼睛对着刀口看,磨得锋利的刀看不见刀口,如果还看得见刀口就需要继续磨。当然也用手试,那是一种感觉,说不清楚。因为会磨刀,下乡磨斧头轻车熟路,当木匠时磨刨铁也无师自通。

 

一广场

 

一广场包括足球场、400米跑道、跑道外的沙坑和草地。足球场的草我们叫巴地草,草茎一节一节的,甜,茎节处长出根抓地,不怕踩,贱,不需护理修剪,听说是外国品种。跑道好像是细炭灰铺的,摔一跤肯定破皮。球场外的草地上多是白花三叶草,也有车前草、鱼秋串、豆腐草、奶浆草。豆腐草可以预测明天下不下雨,兔子在草地上最喜欢奶浆草。还有一种草的果实像个小西瓜,虽然只有2毫米大,但是一条一条的花纹和西瓜一模一样。跑累了躺在草地上,闻着草香,看着云彩的变化真舒服。大雁“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的情景真实可见。叫叽子、油蛮、牵郎官、油蚱蜢、蝴蝶、屎壳郎应有尽有。有时成群的乌鸦落在地上,也许是数量多,胆子大,我们拿树条追打它们,直等到我们跑近,它们才飞起来落到稍远的地方,并不离开操场。一广场是斗鸡的好地方,摔倒了也不大痛。当然,既然是足球场,踢球是免不了的,三胖、刘开、严娃儿、咪咪羊的哥哥、传镶、胡伯伯,他们的技术高于川大和工院,这个球场上有四川省第一个足球健将,我们背后叫他抖(tou)特儿。

西面和北面小河边有许多大柳树,雨后早上树下会长出白色的蘑菇,叫杨柳菌,做菜很好吃。一广场东边有两棵青杠树,果实外面像小刺猬,里面包着子弹头样的果实。插一根小木签,放在地上用手一转,很长时间不倒,像个小“牛牛”。

 

    妈妈和我们三兄弟在一广场,站在校南路这一边,足球门框是南面的一个,门框后面的房子是学生二伙,远处的白色房子是新礼堂西面的进修生宿舍

一广场毁于文革后期。四川为献忠心,拆了成都的皇城为毛泽东修“万岁展览馆”。四川各地运来的花岗石、汉白玉全堆在一广场上,加工场地也在一广场。球场、跑道、草地荡然无存。

    我们三兄弟在一广场。站在校南路这边,背后远处的足球门框是北面的一个,门框后面的建筑是新礼堂,可惜被档住了一部分,照片左边远处的白色房子是进修生宿舍。

 

木走子儿

 

成都人把木偶叫木走子儿,这个称呼比北方人聪明多了。木偶,木头做的偶,只是形状,有点呆板。木走子儿,木头做的可以走路的儿子,形状动作都有,比较鲜活。盐市口人民商场里的原来好像有个木偶剧团,他们的木走子儿个子大,用木杆举着玩或用绳子在上面吊着玩。我们的木走子儿不到5公分高,用线在下面拉着玩。

我们的木走子儿是自己做的。选直径5毫米左右的竹子,这种竹子在叉头扫把上多的是。切一段有节的竹子做他的身体,大约11.5公分高,竹节是他的头,头下面对称削两个小孔用来安他的手。切两段不到1公分的竹节做他的脚,切4段不到5毫米的竹节做他的手臂。他的武器品种多,宝剑、刀这些短兵器是两把,大刀、长枪只需一把。用竹片做,大小长短和木走子儿成比例,小巧精致,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和吕布的方天画戟惟妙惟肖,不过太漂亮的兵器舍不得用来打仗,太容易坏了,特别是方天画戟的横梁特别容易断,因为竹纹是横的。木走子儿组装很简单,找一根铺盖线,先穿两个脚,再把两个线头从他身体下方穿进去从肩膀的小孔穿出来,一只手臂穿两个手臂竹节,绳头系上兵器,成了。玩木走子儿要选一个有裂缝的课桌,裂缝不能太宽,太宽了木走子儿会掉下去,玩不成。好在当时裂缝的课桌多,好选,现在课桌是纤维板的,坏了也没裂缝,没地方玩。

把铺盖线穿到裂缝下面去,两只手在下面一拉,木走子儿就站起来了。顺着裂缝他可以前进和后退,左右手交替拉铺盖线,他的手舞动兵器就可以打仗了。他可以躺下去打人,有的兵器甚至可以脱手打人。铺盖线是容易找到的最结实的线,但即使用洋蜡(当时成都人称蜡烛的叫法)抹过也容易拉断。所以身上总有不止一个木走子儿。竹子很细,木走子儿越小越漂亮,做大了被称为高脚鸡,难看,并且他的兵器在对方头上空舞,对方却可以砍他的脚。

 

养蚂蚁

 

当时有一种少年儿童杂志《森林报》,介绍动物和植物知识,分季节出版。秋天讲候鸟迁移,冬天讲黑熊冬眠。不记得是《森林报》还是《十万个为什么》讲过蚂蚁,讲过有一种非洲火蚁,它们团成一团可以过河,所到之处没有谁敢和它们打架。校南路3号的娃娃加上2号的蒙平决定养窝蚂蚁观察观察。一广场有三种蚂蚁,最大的叫跑蚂蚁,个大脚长跑得快,不停,总是跑。最小的叫红蚂蚁,红色,很小。第二大的叫黑蚂蚁,我们选黑蚂蚁。

我们用爸爸的一个大皮鞋盒子装上沙,把鞋盖比着鞋盒切小盖下去,上面留不到一公分的空间准备装土。姜涪陵家有一把做辣椒浆时宰海椒用的刀,刀口宽、平,有个长长的木把。我们用它把蚂蚁窝的土一层一层的铲起来,直到找到蚁王,蚁王很大,有三四个黑蚂蚁长,肚子特别大,很好认。把蚁王放到鞋盒里,再放一些工蚁和兵蚁进去,兵蚁也好认,体型大一点,头很大,牙齿也大。工蚁要多,靠它们干活,再捡一些蚂蚁蛋和蚂蚁幼虫进去。放进泥土,盖一张玻璃在鞋盒上,可以观察了。工蚁们先用土块把蚁王藏起来安顿好,再修好家里的通道,通道联通各个房间,它们把蚂蚁蛋和蚂蚁幼虫分别放在不同的房间里。工蚁干活的时候兵蚁只会到处乱跑。工蚁会用我们放进去的饼干和糖喂蚁王,当然自己也吃,它们吃草、喝水,没有看到蚁王生蛋。如果放个跑蚂蚁进去,兵蚁们会和它打架,咬死它。那几天观察蚂蚁是我们最重要的活动。可是好景不长,几天后蚂蚁全部不见了,它们家里空空的。起出泥土才发现鞋盖上有洞,蚂蚁把家搬到下面沙里去了,可能它们怕光。无奈,观察不成了,只好把它们放生。每个小孩都看过、捉过蚂蚁,没听说有谁养过蚂蚁。

 

洋马儿

 

儿时成都人称蜡烛为洋蜡,煤油为洋油,火柴为洋火,肥皂为洋碱、水泥叫洋灰……,自行车称为洋马儿,洋人的马儿。城里自行车不多,华西坝自行车不少。莱鸰、三枪、红手、海克立斯、飞利浦全有。红手和三枪的商标最漂亮,一只手,三枝交叉的步枪。大哥哥们的骑车技术令人羡慕,有一次三胖和刘开骑着车逗我们玩,只要我们追上了可以用竹竿打他们,一广场太大,我们累得跑不动了也没得逞,只能躺在草地上看他们丢单手,丢双手地显洋盘。

华西坝的娃娃七、八岁学骑车。我们学车用的是蒙平家的,他家一辆28吋海克立斯男车,一辆26吋莱鸰女车,我们用的女车。这辆莱鸰几乎全新,绿色,全链盒、轴刹,内三飞三种速度,磨电灯,工具袋,气枪全有。车身敲起来声音很脆,现在想来可能是无缝管,焊管不会有那种声音,真是好车。学车并不难,要点是眼睛看远一点,当然摔跤是免不了的。

成都有一年规定晚上骑自行车必须有车灯,也许是因为当时路灯少也不亮的原因。最多见的车灯是个黑色铁皮盒子,里面放两只一号电池,有个开关,有个提手,挂在自行车前面的灯架上,以前的自行车都有这个灯架。也有人把手电筒绑在车把上,不多。爸爸给妈妈的车装了个浅绿色的磨电灯,很漂亮。

 

蝉子

 

北方把蝉叫知了,成都叫蝉子,不过蝉的发音为SAN, 三声,不是CHAN。华西坝蝉子多。品种只有两种,我们称为大蝉子和小蝉子。大蝉子黑色,个大。小蝉子绿色,身上有花纹。灌县蝉那种优良品种华西坝里是没有的,灌县蝉的叫声不是单声,好听得多。成都两种蝉子的叫声完全不同,大蝉子的要响亮得多,小蝉子叫声细声细气的。蝉子分昂昂儿和哑哑儿,哑哑儿不叫,昂昂儿的腹部有两片硬膜,叫的时候会抖动。

我们捉蝉子称为粘蝉子,用竹竿网十来个波斯网(蜘蛛网),沾一下草地上的露水,没有露水了也可以在河水里沾一下。如果清晨波斯网上的露水还没干,可以省掉这道工序。然后把波斯网抹到竹竿头上,这时的波斯网成为黑色的一团,胶状,很粘,叫波斯胶。找到树上的蝉子,用波斯胶粘它。如果粘到的是昂昂儿,它一边挣扎一边叫,粘蝉子的娃娃通常会说“昂昂儿”,表示满意。粘的时候要很小心,不要碰到旁边的树干和树叶,如果是竹竿碰到了,蝉子会飞掉,它们比较狡猾。如果是波斯胶碰到了,往往会把胶粘掉,要重新做胶。又长又轻的竹竿是很少的,想粘高处的蝉子要把两段竹竿接起来。有时可以一下子粘到两只,当然不仅需要它们停得很近,也要手准手快,因为第一个被粘住的蝉会挣扎,第二个会被吓飞。一次粘两个的尝试很容易把胶粘到树上耍掉,要是这样就只有重新做胶了。

捉蝉子也可以不用胶粘。天刚亮就起床,到树下去捡蝉子。那时的蝉子才脱完壳,刚从蝉蜕里出来,有的翅膀还不伸展,有的翅膀倒是伸展了但还没来得及爬到高处,并且一般都不飞。只需要把它们捡起来就行了。杨柳树、麻柳树、香樟树、青杠树上比较多,我们通常只要昂昂儿,哑哑儿不要,数量多得不屑多捡,1号蒋年青家有个鸟笼,他一天早上可以用蝉子把鸟笼装满。有一次我们把几十上百只蝉子放在蒙平家的纱窗屋里,蝉子叫声不仅把2号闹翻天,3号的大人们也吃不消,因为他家的纱窗屋正对着3号。

 

一广场附近的小河

 

公行道有一条小河,它从门诊部沿着护校围墙外从西向东流,在校西路和速中路的交点处墙外分为两支,一支向南拐弯经过牛奶场、老老桥、右右桥从金陵路小学围墙外向南走。另一支仍然向东穿过围墙进入川医校园,这一支在速中路1号旁分成两支,一支向东,河的北面是校南路,河的南面是速中路,经过荷花池南面、动物房、流出川医围墙从七中旁边向东南去。另一支流过校西路和校南路1号在一广场西侧向北,在一广场西北角拐弯向东,经过新礼堂、六教学楼、五教学楼、二广场、女生院、学生一伙,出川医围墙入胜利村。一广场的西面和北面被小河围着。

这两条河里都有螃蟹、小鱼、虾,有非常漂亮的翠鸟在河上巡视。螃蟹躲在石头缝里,大钳子对外,手伸进去捉它会被夹,可以用木棍往外拨它。捉鱼不用钓,没有那份耐心,通常都是覆(音fu,四川话,二声,字不对)鱼。把河的一段用泥土拦起来,一侧留一条通道过水,有一点像都江堰围堰的袖珍版。把围堰内的水覆(用洗脸盆把围堰内的水泼出去)干,就可以捡鱼捡虾了。鱼和虾用脸盆或玻璃瓶子喂起来,放几根水草。泥鳅也喂,快下雨时它上下串,可以预报天气,比豆腐草的预报使人信服。

覆鱼比较麻烦,工程大,往往需要花费半天时间。简单常用的办法是撮(音cuo,二声,字不对)鱼,成都人把一种竹子编的箕叫撮箕,这种箕通常装垃圾或担泥土,也有人称其为駌兜,也许是担泥土时駌兜总是成双成对使用才叫这个称呼。撮箕漏水不漏鱼,好用。不用围堰,在河边撮就行了。因为鱼多,这种方法也很有收获。农民伯伯有一种叫虾筢的家当,用细竹条编的,大,深,比撮箕好用多了,那是专业队的武器。

 

电车路

 

1958年全国都在大跃进,成都从人民南路修一条当时最宽最直最漂亮的路到火车南站,打算通电车,所以叫电车路。这条路把川医从中破开,一分为二。把六教学楼拆了,校南路4号也拆了,只有4号和3号之间的大皂角树留了下来,现在还站华西在附二院门口。校南路背后的小河用下穿的方式处理,电车路下面修了管道,可以从下面淌水走到5号去。新礼堂前面的小河好像断了。修了电车路,从一广场到二广场要过街,大人要求小孩子从地下道走,晚上灯坏了不敢过,并且地下道常常积水。我们喜欢从3号穿墙出去(围墙是有孔的花墙,大的孔大人都能通过,只是他们从来不用这些通道,我们当然知道是哪几个孔好过,经常使用),再从5号翻墙进去。第一次看到压路机,看了一两个小时,回来给大人讲“压路机很好开,只有两根杆,我也会”,爸爸笑笑说“不是那么简单”。

 

滚铁环

 

铁环多种多样,有铁丝的,分粗细,这种我们看不起。我们滚的铁环是到工厂里找的,分双环和单环,不大,直径也就是15厘米左右,厚、重的为好。双环外面一根槽两根楞,可能是轴承的内环,单环外面是平的,没有楞,里面有楞。几个人滚着铁环上学放学,通过各种复杂的路面显示技术,稀泥地、鹅卵石地、窄的路边条石、过单砖双砖。这些只能表示滚的技术,不能比试出铁环的好坏,特别是铁环钢火的优劣。碰环耍法比的是钢火。找一块平地(我们认为有坡不公平),两人站远一点,喊开始后两人滚着铁环对冲,让两个铁环对碰。完好的胜,断裂的输。如果都完好,继续前进的胜,倒地的输。这种玩法铁环经常碰断,如果知道谁有好铁环,约他碰环是肯定的,他也肯定会来。蒙平有一根很经碰,不记得是根双环还是根单环了。

 

晒感光纸

 

晒感光纸需要三样东西,首先是两片玻璃,通常都是3毫米厚的,极少有5毫米的,如果谁有一副5毫米的很令人羡慕,玻璃街上玻璃店有卖,在沙石上磨磨边就不割手了。第二样是图纸,印有各种图案的透明纸,街上也有卖,但我不记得是什么图案了,因为我们不用,我们的图纸是自己画的。我们用的透明纸有两种,一种基色有点白,另一种基色有点黄。当时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纸,后来知道基色白的是描图纸,另一种黄色的是变压器里的绝缘纸。我们把透明纸蒙在《三国演义》连环图上,用毛笔细细的描。细心的娃娃可以描出非常好的图案。蒙平有一套《三国演义》连环图,36本,关羽、赵云、张飞……武将有的是。另一种材料当然就是感光纸了,感光纸可以买,也可以买药水自己涂在图画纸上。

具体的晒法是把图纸放在感光纸上,折一点角,用来观察感光纸的变色情况。用玻璃夹住,用橡皮筋固定,在太阳下晒。看到感光纸折角处(没有被图纸遮住)的颜色变得比较厉害时,取出感光纸放在水里漂洗,出水后晾干,一张很清晰的图画就晒成了。太阳大时晒时短,没有太阳也可以晒,时间长得多。上学放学路上可以晒,路上有小河可以洗。上课时把玻璃放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时间到了把它翻过来不见光了,下课后再洗,当然不能让老师看到。后来在单位看到设计部门晒蓝图才觉得其实道理相同,只不过他们不用水洗而用氨水熏。

 

打水仗

 

游泳池里的人打水仗用手泼水,技术好的也能泼两三米远。西双版纳泼水节打水仗是用脸盆和桶泼水,水量大。我们打水仗用的是水枪。

水枪用竹子做,找一段带节的竹筒,用烧红的铁丝把竹节钻个洞,这是枪身。再找一段细一些的竹竿,要比枪身长一些,长的一段用作把手。把一些布头用绳子绑在细竹竿的一端,绑好的布头外径略大于枪身的内径,以能够比较紧地塞进枪身为好。太紧了拉不动,太松了会漏气。使用的时候把水枪有节的那头放在水里,向上拉动细竹竿,水就被负压抽到枪身里了,把枪口(竹节上钻的洞)对准敌人向前推动细竹竿,一股水流射向敌人。竹节上钻的洞小,水流细,喷得远,好几米没有问题,但水量少,杀伤力小。反之则水量大,喷得近。这种枪打完一筒吸水比较慢,吸满水要把枪口从水里拿出来,间歇时间长。只相当于打一枪拉一次枪栓的步枪。另外有一种改进型的水枪,枪身是一样的,细竹竿的竹节要用铁丝钻穿,使其成为一根空心的竹筒,再放一个油浣子(一种可以洗头和衣服的植物果实)米米在枪身里。它的枪口不是枪身上的孔,是细竹竿的上端。把枪身放到水里,向上抽动细竹竿,水被负压抽到枪身里,向下推动细竹竿,油浣子米米堵住枪身竹节上的孔,水被从细竹竿里压出来喷向敌人。这种水枪不需要抬离水面,只需连续抽拉细竹竿,水流间歇的时间很短。这种水枪相当于半自动步枪。

敌我双方在河边找好阵地就可以开战了,吸满一筒水可以冲到敌人阵地近距离开枪,效果很好,当然也成众矢之的,伤亡惨重。水枪最容易出的故障是布头掉了,只好重新绑。一仗下来衣服肯定湿透,晒干了才能回家,只有夏天的大太阳才可以打水仗。

 

逃学

 

我读初一时蒋年青读初二,有一天课间操时他说用弹绷子打到一只乌鸦,活的,他想做成标本,约我下午逃学做标本。下午我们就在校南路1号的自来水管旁把他家的木头洗澡盆放满水,把乌鸦放在水里,想淹死它,乌鸦的毛近看不是全黑,有点发蓝,很亮。乌鸦很能闭气,地上的小闹钟走了很长时间它都不吐泡泡。我们不会防腐,标本没有做成。我们干这件事的时候年青的爸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我俩吓得够呛,怕他指责我们逃学,但是他没说什么就走了。当时逃学的确是件严重的事情,小学没有逃过学,中学也只逃过这一次学。那时的大人对小孩子的事情过问不多,小学毕业选哪个中学都由小孩子自己确定,写作业和交作业的日常事情更不会过问,不像后来的家长那么累。不过为什么连逃学都没有管,倒是没有想明白,也许这些教授们把管大学生的方法用在了我们身上?也许蒋伯伯认为动手做一次实验比上一堂课更重要?或者是为了做实验而逃的学没有关系?听说老爷子八十几岁了还在家里做木工活,也许他更看重娃娃们的动手能力。

 

打弹子

 

弹子有的地方叫玻璃球,有的地方叫弹珠,我们叫它弹子。弹子分几种,一种叫白弹子,就是普通玻璃的颜色,带点绿,最便宜,一分钱好几个。一种叫金瓜弹,弹子里有不同颜色的瓜瓣,玻璃跳棋用的就是这种,贵。小金瓜只有一般金瓜弹子的23大,非常漂亮,极少。另一种叫米弹子,不透明,奶白色,有点像白瓷碗的质地,少,硬。

打弹子一种耍法叫进洞,重庆好像叫进窝儿。用刀子在地上挖三个小洞,分别叫一洞、二洞、三洞,洞的大小可以放下34个弹子,洞之间有几米的距离。一洞外划一条起线,每人从起线向一洞打,由弹子与一洞的距离确定顺序,谁离洞最近就第一个打,依此类推,进洞算死最后打。这个规矩非常相似于斯诺克台球确定两人谁先开球的做法。一、二、三洞依次进完,先进完的胜。每次每人可以打一下,进洞了可以连打一次。离洞远时靠力量,距离近了要进洞靠巧劲,可以把弹子打旋转,容易进。三洞如果已经有弹子先进去占了位,后来的弹子如果力量大了不容易挤进去。要是后来的挤进去了,算完成。如果把先进去的挤出来了,被挤出来的弹子重新进三洞。有人不想进三洞,因为进去了就只能看别人玩耍,自己耍不成了。他就守在三洞边,别人来了他就用自己的弹子去打别人的弹子,把别人的弹子打远。这种人被称为赖皮。来三洞的人多了,他只好进去,因为他一次只能打远一个,其他人就进去当第一了。洞可以挖在斜坡和草地上,增加难度。

打弹子的另外一种玩法叫掰(字肯定不对,取它是个动词,读bie,二声)南海。这种耍法通常是在走廊、操场的主席台、楼梯的转弯平台、教室的讲台、三合土路上,只要有比旁边高出一些的平台就可以。这个平台叫南海,南海是观音菩萨等神仙住的地方,神仙们也要打架玩,被打出南海算输,变成凡人,没准设计这种游戏的前辈可能就是神仙。人间娃娃打弹子,做游戏争输赢,赢了当神仙,输了当凡人,赏罚分明。游戏的耍法是把别人的弹子打中,打中后可以近距离再打它一次,称为掰,即近距离用自己的弹子打别人的弹子,把他的弹子打到台下去,打下平台算赢,输家给一个弹子。如果一次直接打下平台,这叫硬金,输家给2个弹子。如果自己的弹子一起掉下平台,则互无输赢。

这种耍法第一要有准头,当时1.5米远的距离,一次打中的概率不低于40%。第二当然要力量。掰,比的就是力量,如果离台边远,或者地面有砂摩擦大,力量是决定性的。我们在普通的三合土地上,可以掰个十几米。教室大约10米长,在讲台上别,弹子碰到教室后面的墙,声音还很响,余威不小。这种耍法伤弹子,作为打子的弹子全身白点,伤痕累累。也经常有打子被别成两瓣。没有人舍得用金瓜弹子当打子,好像有人用过一个石头的打子,威力无比。练习力量的办法是把弹子放在衣兜或裤兜里,上学放学、上课下课,只要右手空闲的时候,手就在兜里不断地打,刻苦练习。当然练习的弹子只能一个,两个就会有声音,上课时就不能练习了。现在的娃娃(当时城里也有人)打弹子是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弹子,拇指向外拨,力量很小,属于“太业余了”的水平。我们的办法要用三根手指,弹子放在拇指和食指间,中指钩紧拇指,打的时候拇指使劲向外掰,才能克服中指的束缚,这样力量大得多。前几年街边小孩打弹子时,我表演过这种打法,他们的表情使我非常得意,现在想起来还很高兴。

华西坝有人用双手掰,那种方法是把弹子放在左手的虎口处,右手中指扣住弹子用力向外拉。这种方法用了手腕、小臂、甚至大臂的力量,比我们的三指方法力量大许多。校南路好像没有人使用这种方法,华西坝里可能也极少。我们不和这种方法的人打弹子,两只手对一只手不公平,这种方法打的时候姿势也难看。

比试弹子好坏的方法叫掰弹子,每人把自己认为最结实的打子拿出来比。相互对掰,直到一个弹子被掰为两瓣。米弹子比白弹子经掰,金瓜弹子最没眼火,一掰就碎。

 

航空模型

 

航空模型有几种,弹射、橡筋动力、牵引、自由飞。最简单的是弹射模型,它的材料是几片木头和一根铁丝。一片长的木条做机身,形状可以稍有变化,粘机翼的地方要细心地刻一条槽,用来插两片机翼。用宽的木片做成两个机翼,机翼的横截面是流线型的。一片较短的木片做水平尾翼,最短的做垂直尾翼,当然都要做成流线型。工具有笔、刀、木锉刀、粗砂纸、细砂纸、胶。机翼用胶粘在机身上,两片机翼的上翘角度与飞行状态有关,应当合适,在胶没有干以前想办法固定。用铁丝做个小钩插在机身下挂橡筋。玩的时候用橡筋把飞机弹到天上去,做得好的飞机飞得平稳,滑翔的时间长。

橡筋动力模型比弹射模型大许多,它的动力来源于机身下面一把很细的橡筋。橡筋与螺旋桨相连,转动螺旋桨把橡筋扭紧,放松螺旋桨后螺旋桨靠橡筋的扭力旋转向后推动空气,飞机就飞起来了。没有动力后可以滑行一段时间。飞机模型的机翼有木条做的龙骨,每一块龙骨都是流线型,外面蒙上韧性好的纸做蒙皮。

牵引模型也比较大,放飞是一个人在前面跑,用一根长线把飞机拖上天去,很像放风筝时风筝起飞的办法,上天后脱钩滑翔。

自由飞的动力是一个小发动机,它带动螺旋桨转动产生向后的推力。一广场太小了,即使少加燃料,也怕它飞出去,通常到太平寺机场去飞。

弹射模型几乎所有娃娃都做过几架,做过橡筋动力和牵引模型的不多,因为它们比较复杂,机翼不是一片木条,要粘很多片龙骨,外面还要用纸蒙皮。做过自由飞的更少,学校航模组的才有机会。遥控自由飞就更少了。去年华西子弟聚会时曹泽奇耍的那种电动遥控自由飞当年可能没有。

摆在桌子上只看不飞的模型以有机玻璃做的为上品,因为它透明。做机翼的薄片比较好找,但是做机身需要一根比较粗的有机玻璃条,至少需要从10毫米以上的厚板上锯,这种厚板太少见了。直到70年代从农村回来,历历才找到一根大于10毫米的有机玻璃厚板条,做了一架翼展12公分左右的歼7战斗机模型。机翼、尾翼是标准的流线型,翼尖有空速管,机身上的进气口、排气口、机舱盖、副油箱、导弹等惟妙惟肖。用细齿的断钢锯条锯,锉刀锉,细砂纸磨,用牙膏抛光。有机玻璃模型的组装靠粘接。历历试过香蕉水、丙酮、冰醋酸、三氯甲烷各种有机溶剂,比较哪个的粘接缝透明并且粘接力强。做成的模型连接缝也看不出来,晶莹剔透。

 

蜂子

 

3号后面河边有一棵大树,树上有一个牛屎蜂包,叫它牛屎蜂包,是因为它颜色是黄的,并且表面一层层的云状,确实和街上的干牛屎极像。里面的蜂子我们叫牛角(音guo)蜂。体大,胖,黑色,数量多。那时华西坝里牛屎蜂包比较多,少有听说它们咬人,也没有人用火烧它们,更没听说有出动消防队灭蜂的事情。我们有时逗着它们耍,这是一种很刺激的耍法。我家有一把柴刀,重。一个小孩拿刀在树下准备敲树,其他小孩站在旁边眼睛看着树上,牛屎蜂包下面有个树杈,对着天背景是白的,所有小孩都要做好跑的准备。敲树的小孩敲几下树就放下柴刀,因为拿着刀跑不快,加入其他小孩的队伍观察树杈,看到黑压压的一群牛角蜂通过树杈扑下来时,赶快跑。这个游戏的诀窍在于不能一直跑,我们知道牛角蜂比任何小孩都跑得快。判断牛角蜂快要追到时,马上停下来,靠到墙边,不动,不出气,牛角蜂就会“嗡”地冲过去,到前面找不到目标了它们只好回家,不过要等很长时间才能第二次惹它们,否则还没有回家的游兵散勇牛角蜂很难对付。敢于在牛角蜂追得越近才停下来的小孩越是高手,要胆子大、跑得快的人才敢这样。也有被牛角蜂咬到的,好像蒙平被咬过一次,脸都肿了,用肥皂水涂,也抹人奶,几天才好。当然也用弹绷子打牛屎蜂包惹它们,不过没有这种耍法巴适。

另一种蜂子叫马蜂,黄色,细腰,身长脚长。蜂窝像个倒挂的莲蓬,窝不大,一窝马蜂数量不多。有时钓鱼用这种蜂蛹作饵。

还有一种大蜂子喜欢把竹竿咬个洞钻进去,样子很像牛角蜂,也是黑黑的,个子大,单兵,不合群。

蜜蜂最小,黄黄的,采了蜜返回蜂房的蜜蜂脚上有两块大大的花粉球,不甜。用手帕垫着可以捉它,拿掉刺以后就可以放在手上玩了。

 

口哨语言

 

华西坝的娃娃们喊人,打招呼,经常使用口哨语言。口哨通常是吹奏歌曲的,可是这里说的口哨是儿时小朋友之间的交流语言。比如想叫同学咪羊去游泳,就到他家窗户外吹一声口哨,口哨的声音和“咪羊”的发音相同,咪羊就会到窗口来。口哨的发音很准确,旁边住的小朋友绝不会错误理解为找自己。如果大人管得不是太严,咪羊会听到口哨后立即回一声“哪个”的口哨,然后再走到窗口。如果不想让大人知道交谈的内容,两个小孩子就一个楼上一个楼下一直用口哨交流,当然也会辅以肢体语言。头一摆,口哨吹“走”。眼睛一瞪,口哨吹“干啥子”。食指和中指上下摆动,口哨吹“去不去”?点头,口哨吹“要”。招手,口哨吹“下来”。点头,口哨吹“马上”。一次完整的交流就完成了,而大人只知道他们在讲话,并不知道讲话的内容。

口哨语言是儿时使用的,但是,几十年以后 它还仍然好用。上个月我去省游泳馆游泳,在更衣室看见彭志英,他也是华西坝的子弟。我不由自主地吹出了“彭英儿”的口哨声,屋里二三十个人,只有他回过头来找人,看见我,笑了,他这个不由自主地回头找人动作,说明他听懂了。

口哨语言是一种部落语言,小时候只在华西坝或者同一所学校的朋友之间使用,以为部落的圈子不大,流通性不强。其实不然。前几个月我去找初中同学刘明,见他在街对面,就吹口哨“罗汉儿”,这是他儿时的绰号,他迅速地回头找人,同时吹出了“哪个”,我们相视而笑,感觉找到知音。我们说起口哨语言,试了“你在咋子?”、“快点快点!”、“哪个?”这些常用的句子,原来他们川大子弟的口哨发音和我们华西坝的完全相同,不像口语,还有地方口音,口哨语言并无乡音一说,流通性强。

其实口哨语言的使用,主要是为了对付家长们,不想让大人们知道我们说话的内容,对于这一点,娃娃们大获全胜。不管大人们语文水平再高,没有标点符号的文言文他们也读得通顺,也不怕大人们如何精通外语,他(她)们在口哨语言面前就是聋哑人。口哨语言是实践性科学,大人们中的大部分可能连口哨都吹不响,咋个实践?也许,使用口哨语言的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为了显洋盘,为了标新立异,区别于平常的正常语言。小娃娃走路时喜欢踩着路边石头走,而不走平坦的路中间,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一点这种心态。

 

困难时期的校南路3

 

困难时期是1960年到1962年。物资非常匮乏,对老百姓来说,缺少食品是最直接的问题。3号的大人们开始自己种地。我们家在客厅的窗外与电车路围墙之间种了一块菜地,很大,开成好几厢。种过厚皮菜和红叶子的莴笋,长得很好,1969年下乡当知青时才知道即使是和社员自留地的菜相比,那些菜也数上乘。妈妈病房的季孃孃前不久还提到在我们家掰去的厚皮菜叶子又大又厚又好。红叶子莴笋成熟后一夜之间全部被盗,3号的大人们在菜地旁勘察现场,查看脚印后认为小偷是从围墙的花格洞进出的。有人提出红叶子莴笋比较少见,自由市场也比较少,可以去看一看,立即有人说莴笋上要是写了爸爸的名字就好,一阵大笑。爸爸说也许小偷很困难。那天第一次听到“白毛猪儿家家有”这个说法。

冯爷爷的厨房门口种了一株苏联大豇豆,用竹竿搭了架子。结的豇豆很奇特,有一人多长,56公分粗,绿色,皮不光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这种植物,不知道俄罗斯现在还有没有这种品种。大豇豆只结了两根。我和弟弟用毛线签子在大的那根上戳了个洞,这根大豇豆就烂了,非常可惜。几十年间我和弟弟每次提到这件事情都很后悔,真是对不起冯爷爷。

邹伯伯在美国留过学,是口腔医院院长,他对付困难时期有系统工程的手笔。种菜、养鸡、养兔子、养蜜蜂……。邹伯伯在23号之间用很多竹子做的床笆子围了一个鸡场,床笆子有接近两米高,鸡飞不出来。“九斤黄”、“澳洲黑”、“莱航鸡”这些品种也是那时第一次听到。“九斤黄”黄毛,体大,肥,属于肉鸡。“莱航鸡”白毛,个小,属于蛋鸡。后来在书上看到,好品种的“莱航鸡”年产蛋数大于320个。邹伯伯用好看的盒子装了鸡蛋送给我家,鸡蛋煮好剥开没有空洞,非常新鲜。兔子养在邹伯伯家的柴屋里(当时都烧柴,他家有个很大的柴屋)。品种除了白兔还有安哥拉长毛兔和青丝蓝兔。安哥拉长毛兔白色,毛很长。青丝蓝兔大概另有学名,毛青蓝色。有一只青丝蓝兔长到20多斤,大得像小狗。一天一部解放牌大卡车停在一广场校南路1号门口,邹伯伯把它送给饲养场了,当时看到这只兔子的人无不啧啧称奇。蜜蜂蜂箱放在二楼走廊上,邹伯伯有一个纱网的帽子,戴上就不怕蜜蜂了。摇蜜时把一片一片的蜂巢取出来,用一把很长很亮的刀(很像现在的蛋糕刀)切掉每个蜂巢上的小盖子,再把蜂巢放到摇蜜桶里摇,利用离心力把蜜甩出来。冬天蜜蜂没有花采蜜,要喂它们糖水。

 

王婆婆在卖茶

 

儿时华西坝的的大人逗小娃娃,经常念王婆婆在卖茶的童谣,现在的成都市仍然有许多人用这个游戏逗小孩。这个游戏也许有其他版本,我记得的版本是这样的:中指和无名指靠紧后两个指尖与拇指尖接触,左右手都是这样。然后左手手心向下,右手手心向上。把左手食指从右手小指这边插入右手拇指与中指无名指组成的孔里,把右手小指从左手虎口的方向插入左手拇指与中指无名指组成的孔里。左手的小指指尖搭在右手食指的指尖上。两只手就套在一起了。动一动左手食指,说“王婆婆在卖茶”,食指是王婆婆;动一动右手的拇指、中指、无名指,说“三个观音来吃茶”,拇指、中指、无名指是三个观音;把双手的组合翻起来一点,让对方看得见下面的左手拇指、中指、无名指,动一动这三个指头,说“后花园,三匹马”,左手拇指、中指、无名指是三匹马;动一动右手食指和左手小指,说“两个童儿打一打”,右手食指和左手小指是两个童儿;动一动左手食指,说“王婆婆骂一骂”;把双手的组合翻起来一点,让对方看得见下面的右手小指,动一动这个小指头,说“隔壁子幺姑儿说闲话”,小指头是隔壁子的幺姑儿。当然,说话的发音应当是成都口音,幺姑儿的后两个字要连起来读。

这个游戏里的王婆婆非等闲之辈,绝不像国学巷老虎灶的卖茶水,也不是一般的茶馆老板。她有一个后花园,后花园还是个比较大的花园,里面至少可以安顿三匹马以及玩耍打架的两个童儿。游戏里的观音不知是不是观音菩萨,通常说的观音菩萨,是与普贤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并称为四大菩萨。但是观音菩萨只是一个,怎么会三个观音来吃茶?既是菩萨,又如何到王婆婆处来吃茶?三匹马是不是三个观音骑来的不得而知,但是,观音菩萨踩五彩祥云,普贤菩萨乘白象,文殊菩萨驾狮子,都不骑马。两个童儿打一打很有意境,小娃娃顽皮,吵嘴、疯耍、过捏(动词,字肯定不对,成都话读guo nie)、打架、狂(动词,字肯定不对,成都话读kuang)、千翻儿(动词,字肯定不对,成都话读qian fan er)。对于调皮的童儿骂上几句,本来源于王婆婆嘴碎,老年人嘛。但是,隔壁子的幺姑儿可就有闲话跟过来了。幺姑儿,同一辈份里排行最小的成年女性。因为最小,父母溺爱,“百姓爱幺儿”嘛,因为最小,哥哥姐姐最让她。故幺姑儿往往口齿伶俐,敢作敢当,不惧辈份和年龄。对婆婆级别的人幺姑儿也敢来上几句。当然也可能那两个童儿本身就是幺姑儿家的娃娃,那时的娃娃经常相互串门,到邻居家玩耍。

    这个童谣不对娃娃说教,只是川西院坝风情,以手指的动作和嘴里的念叨逗娃娃乐,足以。当时以为只有华西坝里的大人说,后来才知道不仅成都,好像整个川西坝子的大人都会说。这个童谣生命力极强,我听了五十几年,有人说听了七八十年,她也许流传了几百年?上千年?她还会一直流传下去。

 

灭四害

 

大跃进时国家要求灭四害,所谓四害是苍蝇、蚊子、老鼠、麻雀。灭蚊子有一种办法是大规模作战,全华西坝,也许是全成都市,某天傍晚7点,同时熏蚊烟。蚊烟是大约20公分长,直径两三公分的纸棍,里面包着锯木面和66粉。房间门窗关好,地板上放两片瓦,蚊烟放在瓦上点燃,会冒出很浓很呛人的烟,点燃后必须马上离开房间。院子里也到处燃点这种蚊烟。竹林和那些被认为蚊子多的地方,用的是一种叫烟雾弹的武器,这东西大约直径8公分左右,高10公分,纸筒,有一根鞭炮用的引线。点燃后会非常迅速地燃烧完,烟很浓,熏蚊子火力猛烈。大人们用教学科研的态度看手表准时点火,一时间华西坝里烟雾弥漫,所有的人都站在院子里谈话。大约半小时后孩子们去开门开窗通风,待烟散去后才能进屋。

灭蚊子的另一种办法叫扇蚊子。在竹林里捡几张笋壳,烤一烤展平。用竹棍夹着,两面抹上菜油。黄昏时在院子里对着空中嘴里发出“呜”的长音,无数的蚊子会向你冲来,你只需要用笋壳扇蚊子,就会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笋壳上密密麻麻粘满了蚊子。笋壳要交给国家。不过这些蚊子好像不咬人,没有灭四害以前我们经常用这种方法引蚊子逗它们玩,它们扑过来了就蹲下来或是躺在地上,不要再发声,它们没了目标只好散去,扑不到脸上。不过即使笨得让它们扑到脸上,也从来没见它们咬过人。

苍蝇很少,只好到田坝里的粪坑旁捡蛆壳,蛆壳是苍蝇飞走后留在那里的,颜色有点黑,装在信封里交给国家。

老鼠更少,当时好像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要想打它只能用耗子板板,就是夹鼠板。老鼠极狡猾,板上的肉皮几天它都不动。爸爸滴一点香油在肉皮上,第二天打到一只。他把这个方法告诉邹伯伯和冯爷爷,他们也要交老鼠给国家。

对付麻雀的办法叫闹麻雀,国家说麻雀吃人的粮食,也属四害,大家一起闹,不让它们落地,可以累死它们。统一时间,全华西坝的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敲击各种响器,洗脸盆、铁桶、锣鼓、竹片,只要是能响的东西,而且声音越大的越好,甚至有人就用嘴喊。小孩子可以爬到屋顶上去,那里离天上近,麻雀们听到的声音大一些。大人们平时不会同意我们上去的,也许是大人们为了响应国家号召而网开一面。可以上屋顶,并且可以大声吵闹,真是我们的节日。华西坝里一片响声,很是热闹,据说麻雀不敢落地会累得掉下来,没有见过掉下来的麻雀,也许掉到华西坝以外去了。不过华西坝南面不远就是田坝,它们随便找个地方也能休息。想出这个方法的人肯定弱智,也许是大跃进时期,弱智的事情多,在“人定胜天”的口号下,没有什么事情是奇怪的。

华西坝和校南路有许多事情值得回忆,儿时的回忆是一种休息。

 

帖娃儿 与20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