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的杰作

           

                  ---我心目中的华西坝

 

石 鸣

 

    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些回忆华西坝的文章,很有感触。我不是华西子弟,但在华西坝附近长大,小学和中学时期都有不少朋友家住华西坝内,少不了串门。加上几十年来,自己和亲友们求医看病总是首选华西,因此经历了许多与华西坝有关的故事。很想与大家分享,也想从我的角度探讨什么是华西的灵魂。

 

    五十年代,因父母累受冲击,我家被弄得动荡不安,从一座校园搬到四维村的贫民区。那时华西坝对我简直就是一片伊甸园,大片的树林,碧绿的草坪,黑白分明的奶牛,童话般的建筑,每天定时传来的沉稳的钟声,还有同学的家长们慈爱宽容的眼神,都给我心里带来一种平安和希望,使我隐隐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一种力量是不变的。

 

 

 

早期的华西坝钟楼具有浓厚的教堂风格

 

    当时,我在龙江路小学念书。大跃进和大炼钢铁等运动波及到社会每个角落,老师们在校园里砌起小高炉炼钢,学生们到处找破铜烂铁来捐献等等。可是,龙小留给我最难忘的事情却是我们的生物解剖小组。小组是由袁丽华老师发起的,她开始带领我们学习采集和制作各种植物标本,后来又教我们怎样解剖青蛙、小白鼠、蛔虫、甚至兔子,用显微镜看植物切片和蛔虫卵等等。她还带我们去华西医大标本陈列室参观。我们也学着制作各种动物标本,用福尔马林泡在大玻璃瓶子里再贴上标签。后来,常常有成群结队的外校老师或前呼后拥的领导人来参观我们小组,可见很有名声。实际上,当时龙小之所以能够办起这个别开生面的小组,离不开华西医大的帮助。我们使用的各种器件、药品和仪器即使拿现在的眼光来看也绝对是专业水平。这样的优势除了因为地利以外,华西家长们的努力无疑起了关键性作用。我们组有不少同学家住华西坝,好多东西都是他们的爸爸妈妈以私人名义赠送给我们小组的,有的甚至是去国外访问时专门买回来送给我们的礼物。六十年代,我上了七中,那也是一所能听到华西钟声的学校。当时七中生物实验室的设备和水平也是一流的,许多仪器和器械的背面都印有华西的字样。直到若干年以后,七中最值得骄傲的成绩之一就是有多名学生曾在国际生物奥赛中获得过金牌。不得不承认华西医大对周边中小学的影响是深远的。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母亲的心脏病日趋严重,父亲在远隔千里的会东县劳动改造,无法回家照顾。当时我哥哥的同学唐清文正在华西念大学本科,他常来我家狭小的住房看望母亲。他带来听诊器等仔细为母亲检查,多次建议母亲去华西做心脏手术。在国内华西是最早能够做心脏外科手术的医院之一。我母亲终因身体极度虚弱没有动手术,过早离开了人世。华西学子唐大哥的关心也许就是母亲弥留之年从外界得到的唯一安慰。

 

    文革,华西坝被玷污了。我心目中那块圣洁的园地,也发生了许多屈辱和悲惨的事件。我们敬爱的袁老师自尽前最后一次被粗暴地批斗就是在华西坝内!后来我终于明白:凡有人在的地方,就有罪恶伴随。然而,即使在那最混乱的年代,华西坝内仍然潜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超越时事的力量。武斗中,华西和每所大学一样分成两大派,并且打得难解难分。但是,华西附属医院却对各派武斗中的伤员都一视同仁,尽力抢救和护理。华西医院病理科还曾经长期存放过成都几次重要武斗中各派死者的大量尸体。我们经常自由地出入华西医院探望因武斗受伤的同学,但谁也没想过是否可以去劫持一名对方的伤员,甚至教训或惩罚一名对方的干将。无论如何,当时只要住进了华西医院,就可以暂时避免纷争和冲突。是什么力量使这个充满仇恨的人间在那样疯狂的年代还能保留这条底线?有人说这是人道主义。那么为什么不能在武斗之前就发扬这种人道主义呢?为什么不能在批斗老师时就遵循这种人道主义呢?……?太多的事实让我对人的理智和自制力感到怀疑,我宁可把这种无形的制约看成是在华西表现出来的一种高于人性的力量。

 

    七十年代,大学复课,招收的都是工农兵学员,所有大学每周要用大量时间学政治,只有很少时间学习业务。因此工农兵学员很难学到多少专业知识。但华西却不太一样。我下乡当知青的地方有一位农民“赤脚医生”,他文革前读过高中,有几年行医经验,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上了华西大学。那几年,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在老师的指点下水平大大提高。毕业后他回当地医院工作,成绩突出,有口皆碑。也许这样的例子只是极少数,但我一直把它与华西不可磨灭的治学精神联系在一起。无论什么时代,人总要生病。人可以漠视一切,但无法不要医学。前几年我哥哥发现脑硬膜外大片出血,压迫大脑和主髓偏移,情况十分危险。在华西动手术,结果非常成功。主刀医生告诉我,文革开始时他正是华西的在校学生,专业课都被迫停开,但手术不得不做。特别是武斗期间,人手不够,他就常常跟着老师当助手,有不少机会实践。十年之后,他成为一名不可多得的脑外科高手。可见,与其它大学相比,华西的专业领域是得天独厚的,是与世共存的。

 

    改革开放后,发展经济似乎可以取代一切。华西也无可避免地经受着冲击。我自己也经历过亲人要动手术前思虑如何向医生塞红包的痛苦。可是就在此风最盛的时期,华西及时刹住,率先实行手术医生挂牌等一系列严格措施,有效地帮助患者和家属维护自己的权利,也维护了医生的尊严和荣誉。这件事再一次使我感觉到:在华西有一种潜在的力量,能够战胜邪恶。

 

    两年前,我因学生患癌症住院,免不了又常常跑华西。新建的住院部,过道楼梯和大厅都设计得尽量宽敞明亮,设施十分讲究,医生护士个个平易近人。那里每天人山人海,电梯要等好几轮才挤得上去。人流密度绝对超过市内任何一家繁华超市,其中大量的人是来自农村。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得到同样待遇,那里从挂号门诊到检验住院动手术等所有环节都严格拒绝开后门,连华西子弟也都要按规矩排队,而在住院部安排床位时却对外地人优先,免去他们找旅馆的辛苦。我也曾经去过国外著名大学的附属医院就医,领受过最先进最周到的医疗服务。如今我在华西也体验到相似的感觉,而且更令我感动的是,这样的服务所面对的人群之大肯定是世界上许多名牌医院都无法相比的。

 

    有一次,在华西住院部过道上我突然遇见陆嬢嬢。她是我同学吕帖的妈妈。文革时期,我常去他家玩,陆嬢嬢对我说话时那种尊重的态度是我对她倍加尊敬和爱戴的原因。陆嬢嬢曾是华西脑外科护士长。我当知青时生病回城,找她为我验血。她抽血时居然一点也不痛,她娴熟的动作,一丝不苟的态度使我至今难忘。后来我常因亲友或学生看病去找她咨询,她在介绍医生时总是要特别提到医德。近年来,她为恢复华西的护理系做了很大努力。1915年,由美、英、加三国的五个教会联合创办了私立华西大学医学院附属卫生学校,1918年更名为私立成都仁济高级职业学校,学校非常重视护理教育,专门从国外聘请教师对护士学生进行专业化知识教育和技能培训。1946年创办了护理系,进行护理本科生的五年制培养。1949年以后,华西的护理系被撤销了,连北京协和的也被撤销了。直到80年代,在陆嬢嬢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华西恢复了高教护理专业。不仅如此,为了使已经在岗位的护士也能够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她还与省高教自考办合作,在四川省自学考试专业里设立了“护理专业”,这使大量在职的护士仍能有机会取得相应学历和学位,提高了护士职业的社会地位。那天她是作为特邀的督导员到现场去指导年轻人。看到她年过七旬还如此热爱自己那平凡而神圣的事业,我心中肃然起敬。她毕业于上海一所基督教创办的护理学校。我感到她身上有一种胜过世俗偏见的力量。她使我想起南丁格尔。

 

    十年前,我看到一本书,谈到基督教与近代中国文明的关系。我第一次注意到国内那么多著名大学和医院原来都是传教士们建立的基础,其中也清楚地记载着华西大学的名字!也许正是这个亲切的名字促使我最初愿意去了解上帝。经过多年寻求,现在我终于找到了答案,找到了冥冥中存在的那股特殊力量的源头。上帝的慈爱和公义才是华西的灵魂!它通过早年的传教士在华西这片土地上播下种子,此后数代相传,潜移默化,它已融入到华西后代孜孜不倦探索自然奥秘的精神中,它已渗透到他们严谨精确的科学作风中,它已展现在他们对每一个生命平等的尊重和爱护中……。不管当代的华西人是否都了解他们引以自豪的成就和理念的根基,不管他们是否都知道自己能被称为天使的缘由,也不管他们是否都相信那超越时事的力量真有这样一个源头,他们所做的事业永远离不开上帝的恩赐保守和祝福,他们所传达的是上帝永恒不变的爱。华西是上帝的杰作!

 

 

 

                                                                    石鸣    2008129日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