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母亲丘建春教授二三事

 

                         丘小庆

 

 

  母亲丘建春教授,江西寻邬人,生于1922519日。祖上系汴梁人士(河南开封),金兵破北宋都城时,举家南迁至江西寻邬成为客家人的一支。其父丘韦五,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专攻化工专业。回国后在江西高等工业学校任教。母亲是长女,其下有七个弟弟。外公受日本教育影响,认为女人不必读书,因此一直不让母亲接受教育。直至母亲十一岁,给外公长跪不起,外公勉强同意她到小学试读。母亲在一年内,勉力完成小学课程,升入中学与她的二弟,外公自认的学习尖子展开了激烈的角逐。1937年江西全省会考结束后看榜时,外公希望母亲带一条狗去,因为狗兴许比母亲眼尖,能在榜上找到她的名字。结果让外公跌破眼镜:二舅只拿到文科全省第一名,而母亲囊括了数理化三个全省第一名。得奖金四十元,免试保送上学。然“七七”事变爆发,母亲未能北上去她心仪已久的Peking Union Medical College,而遵从外公上了江西办的“中正医学院”。

 

战事迫近,中正医学院西迁昆明。母亲时十八岁,只身一人乘长途客车去昆明。常常半夜就起身,带着行李坐在长途客车旁,以免误车。到昆明后因中正医学院教学质量不高,遂在大二转学来到华西坝,时值1939年,自此再未离开过华西坝。母亲所在班上系五个大学的医学生联合组成:华西协和大学,山东齐鲁大学,北平协和医学院,中央大学医学院,金陵大学医学院。母亲的学习能力过人。据她的同班回忆,在临考前,她不是象同学们一样去复习全课本,而是只看教课书后面的索引:索引只有几个字,但就凭这几个字,她可以回忆和整理出相关的概念和内容,简明精要。因此她的考试成绩一直是全班第一。北平协和医学院的程玉林(音似)教授是全国著名的解剖学权威,而他的神经解剖课号称从未给过任何人满分。母亲的答卷让老先生十分为难:没有办法,只好减去一分以便保全程教授的号称:99分。1945年,母亲毕业于华西协和大学医学院并成为五大学联合医学班的佼佼者:她拿到了1945届医学毕业生的金钥匙。

 

1947年,完成征调和在省医院工作一年后,母亲回到华西坝任内科医生。她工作十分认真和刻苦。据盛老师而荃回忆,她是那种除了在床旁诊视病人之外,还十分注重结合实验室结果的医生。她总是自己准备和观看自己病人的血片,骨髓片和其它的化验结果。因为工作勤奋,她的诊疗水平十分准确和稳妥:大约是1949年,吴玉章的儿子入住华西,母亲根据病人阻塞性黄疸的体征和病情诊断为胰头癌。当时上级医生在全科大查房时嘲笑母亲“好高婺远”。谁知当吴伯和光剖腹探查时发现果然是胰头癌。解放后,母亲工作认真努力被选为人民代表,谁知她“阶级界限不清”,于1952年将被打成“历史反革命”的外公从江西接回成都,从而失去了党对她进一步培养的机遇:从去苏联学习的列车上将她叫了回来。

 

1955年,川医组建病理生理教研组。母亲离开她开创的内科内分泌专业,出任病理生理教研组主任。1955年至1966年为病理生理教研组的壮大和发展一直尽职尽力。文革中住牛棚时与我的接生大夫,她的恩师乐婆以成同寝一褥,师生俩彼此呵护,逃过了这一劫。19701971年,又与张娘君儒一道,在凉山五七共产主义大学为彝胞学生们授课。回校后,成为华西坝第一批胆敢钻图书馆的臭知识分子之一。1972年她敏锐地认识到细胞遗传学进展的意义,率先在西南地区开始了染色体研究和临床实践。当时条件十分艰苦,我经常陪她去实验室给培养细胞加温保温,因为停电了。没有血源来培养细胞,就持续抽她自己的血。无怪曹伯钟粱在听了母亲的报告之后,专程找到母亲唏嘘不已。七十年代中起,母亲出任肿瘤研究室主任,与眼科的方伯谦逊和罗伯成仁合作,对视网膜母细胞瘤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与妇产科的杨娘式之合作,对新生儿产前诊断和两性畸形等遗传性疾病展开了广泛的研究和临床实践;同时,她自己对鼻咽癌的发病机制也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母亲对科学的悟性让我受用终生。1965年她到安县巡徊医疗,有一夜,有一个三线厂医务室前来求援:三位工人烤火至一氧化碳中毒,抢救至今一直昏迷不醒。母亲和杨伯正婉立即赶去。她检查病人后询问厂医:“你们用的氧气是医用氧气还是工业氧气?”“用的是工业氧气。”问题找到了。这时需要在氧中加入5%的二氧化碳才有可能刺激病人的中枢神经,使其苏醒。母亲请杨老师制备了二氧化碳,但怎么按5%的比例与氧气一道让病人吸入呢?需知这时手边并无任何测压和测流的设备。母亲将二氧化碳瓶和氧气集气瓶并联,往二氧化碳瓶内滴水,根据氧气集气瓶气泡的速度和数量来调整滴水的速度。就这样得到了大致95%氧气加5%二氧化碳的混合气体让病人持续吸入,一小时后病人陆续苏醒。与冯·布劳恩同为德国火箭发明家的鲁道夫·内贝尔总结道:“现代发明主要就是把已知的,现成的部件组合在一起。”母亲实施的这一次抢救,就是一次活生生的现代发明课,永远成为了我在工作和研究中的启蒙。

 

母亲也十分懂得向他人求教。1977年我在川医进修时,她就指点我:作为一个内科医生,正确的逻辑推理和明晰的诊断方向是成功的关键。这一点,你就去请教张伯光儒。要善于从众多的文献资料中找到你要的东西而不被迷惑,这一点,你就去请教邓伯长安。要勤于观察病人的自然病程和巧妙的整合床旁和实验室数据的涵义,这一点,你就去请教尹老师秋熙。我照着她的指点向老师们学习,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母亲离开我21年了。我仍常在梦中与她相会,聆听她的教诲。她不仅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终生的老师和挚友。母亲,我知道您对我的希冀,我将继续努力,以求您的在天之灵安息。

 

                                                                                                       写于  2006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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