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回忆录    

焦明瑄

 

一、雪山翻车记

        那是在1976年底,我告别留在成都的妻子和4岁的女儿,一个人乘车用了一周的时间返回了金沙江边的德格县。(其中成都到康定2天,在康定候车2天,康定到德格县3天)。 在那里我还要等7天一次的班车,翻过海拨5000米的雀儿山,然后再一个人骑马翻一座略低点的雪山, 乘牛皮船渡雅砻江才能回到我工作的中扎科卫生院。这段旅程苦不堪言,内地工作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相比红卫兵串连时,杨柏林,闵嘉彬和我,背着行李和宣传品,举着“向东长征队”的红旗,以每天50公里的速度,7天经简阳, 乐至,遂宁,蓬溪到南充。稍事休整后,4天经大竹,梁平便到了万县。在梁平,我们5角钱买了个闻名遐迩的梁平柚子, 那是多么轻松愉快的行程啊!

        因我在县上没有住房,每次回县,一到招待所,不等在房间里放好行李,便会被朋友们接走。 打扰最多的是川医的那批同学:如林新营,何祖森,雷春美,黄琇等。而这次则是我的藏族好朋友尼玛,余玉英夫妻俩。 尼玛是位高大英俊的小伙子(西南民院畜牧兽医专业毕业),因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配上烱烱有神的大眼睛和长睫毛, 很多女生都不相信那卷发是天生的,有一天众位女生逼着他在院子里当众洗头,狠狠地下手搓了个痛快,才让他自然风乾,结果当然是自然卷了。 只可惜帅哥尼玛早有心上人了。而玉英则是位娇小秀气的来自康定大户人家的小学老师,说话轻言细语,很有爱心,深受学生和同事们的喜爱。 虽然住在一座藏式的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老房子内,但她把居室收拾得窗明几净,我至今不忘她餐后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将成把的筷子用白纱布包住反复 搓揉弄干!要知道高原干燥得很,铁钉,自行车雨后都是不会生锈的。

        因德格经马尼干戈返康定的班车7天才一趟,尼玛也要去设在那里的畜种改良站(他是站长,当年重头戏是引进澳洲的长毛绵羊来改进当地的绵羊), 故经县客运站王站长(一位热情的重庆女士)介绍,我俩於午餐后免费搭上了一辆由拉萨开成都的长途大巴,单程需15天。坐位当然没有, 我和尼玛都穿着厚厚的皮大衣站在前边的过道上,此段路开始一直爬坡,从海拨3000米的县城经几十公里的盘山道升至5000米的雀儿 山垭口,然后再从东麓下山到50公里外的马尼干戈。雀儿山顶终年积雪,汽车都是在輾压成形的雪槽中爬行。稍有不慎, 便会滑下雪山,车毁人亡。全车人都心惊胆颤,无心欣赏窗外原始森林的美景和几处林中冉冉升腾的白雾, 那是露天温泉在冬天的特有标示。因山上缺氧,旅客们也已经出来7一8天了,大家都很疲惫,开车后不久, 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或打盹,40多人中只有司机,我和尼玛是睁着眼的。但也大气不敢出,因冬季的雀儿山实在太险了,交谈怕司机分心。 好不容易平安到达雀儿山顶(五道班),汽车开始下坡往四道班(317国道每十公里设一个道班)方向滑行。 冰雪的路面也间或露出了碎石,危险路段快过完了!车箱里又有了话语声。我和尼玛交替双脚, 变换站姿来减轻由几个小时站立所带来的疲劳,也看到了希望,再过三个道班就到“家”了。车的左侧是破碎的花岗岩陡壁, 右侧斜坡下是新路海河边的乱石滩。此时路面仍被冰层復盖,非常滑,防滑链虽未取脱,车已开得非常平稳了,只是弯道太多, 向下滑行速度很快,但站在前面清醒的我骤然感到心悸,眼看着车速越来越快,听不到刹车声(后来知道是刹车失灵了), 大客车来不及转弯了,为避免被离心力摔下河滩,司机只有将左侧车身斜擦着撞向岩壁,我心想完了,紧闭双眼, 等待末日降临。伴随一声巨响,车身右侧翻在公路上,向前侧身滑行了数十米,才停在了斜坡边上, 而车顶的数十件行李则悉数抛入了河边的乱石滩中。惊吓后的人们争先恐后地从竖立的前窗爬出,因我躺在过道上起不来,大家便从我身上踩过。 危急中尼玛用身驱挡住后面的人,弯下身问我伤到了没有?怎么爬不起来?我平躺着活动了四肢和躯干,没什么异常, 只是右臂不能动。尼玛听后急忙俯下身查看,发现是右臂连同皮衣被翻倒的车椅压住了,连忙用刀割破皮大衣袖子,奋力将我从地上扶起。 就在他弯身扶起我时,刹那间我眼前一片红光,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摸索着被尼玛从前窗拖出,一摘眼镜,又能看见东西了, 再查原来是镜片被尼玛低头看我时,滴下的鼻血盖住了。可怜的尼玛,自已受伤了都不知道。而我右臂只是肌肉挫裂伤, 尼玛也无大碍。我俩放好提包后,(尼玛还不忘提醒我看看刚从成都买回的一部120海鸥相机和一架金 色的旅行闹钟摔坏了没有,再加上手腕上的金色英钠格手表,这三样都是我的宝贝)不过大难不死,只有点轻伤,我对“宝贝”已经不关心了,我们立即对车内的伤病员展开了急救, 並做了一些必要的包 扎,止血与固定。现回忆起当时腰椎,下肢受伤不能行动有4一5人。鼻骨骨折,口腔, 唇部裂伤断齿的有近20人。头部外伤的多为靠右侧车窗坐的人,因头部在地面擦行距离长,导至大面积,全层头皮撕脱伤, 白花的颅骨露在外面,出血反而不多。因为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中。血液很容易凝固。印象最深的是一位5一6岁的小男孩, 安静地跪在一堆行李上,而他右侧头皮已完全撕脱,全无痛苦表情。我问他大人哪里去了,他指着河滩乱石堆中的人群说:我叔叔在那里找行李。话说当年,西藏享受的待遇远超内地。 回来的人总是尽可能的将肉,油,糖果,虫草,贝母等打包带回,故每人携带的行李都很多。幸好我和尼玛这俩位学医的年青人, 因无坐位,上车便站在过道上,撞岩翻车的巨大冲击力未能给我们造成硬伤,事后才能有时间和精力及时地参与救治,减少了伤者的痛苦。 而所有坐着的几乎无人幸免,特别是头面部与椅背相撞受伤的人最多。

        人的忍受能力是最强的,在大难面前所有伤者很少有大声呻吟的。只有那三位可能的截瘫者,无助地望着我们,听话地平躺在冰冷的路边,等候救治。 半小时后来了二辆返成都的军车,我们安排好轻重伤员,缓慢开往20公里外的马尼干龙卫生院。在此, 我们与院内的医护人员一起,对全体旅客作了急诊的检查,包扎,固定,发给了抗炎,止痛药。然后送别了他们,大约还需2个小时, 伤员才能到条件更好的甘孜县医院和部队医院,接受进一步的诊治了,祝他们一路走好。

       从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有车速加快我都会心悸难受。

       另有一件至今难解的灵异事情,在那天中午,我和尼玛上车翻雀儿山返马尼干戈途中,余老师一直心神不定, 避开他人在家中烧香拜佛,总预感到我们要出大事。而这种忧心她是从来没有过的。真的是有神灵在庇护我们,方脱此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