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导师蒋旨昂老师

---怀念四川医学院教务长蒋旨昂教授

 

   蒋旨昂教授简介1911年一1970年。先后毕业於燕京大学和美国哈佛,耶鲁,西北等大学,是社会学的双料博士。长期从事人口调查,边疆研究,社区服务工作。近年在中国社会学史中被看作是综合学派的代表。他於三十 、四十年代的三部学术作品迄今无人超越。作品名:《卢家村》、《战时的乡村社区政治》、《社会工作导論》。

   文革结束后,大右派社会学家,政協副主席费孝通有篇回忆文章说,当年他和同期燕大毕业生俩人的新婚旅行选在广西大瑶山区,(费夫人是音乐系高才生,蒋夫人則正在協和医院实习)。他俩分别报考了倫敦政治经济学院和美国哈佛。也有意搞点乡村社会调查,准备入校論文。 哪知密月旅游近结束时一行四人沿着林间小路前行,亨着小调的费夫人一下跌入猎人的捕兽坑而被腰斬。数小时后才被拖上地面,至此大受打击的费孝通因病而不去英国上学,只好回到无锡老家养病一年。蒋旨昂则按原计划赴美留学,新婚妻子(谷医生)在北京協和完成学业。朋友们各奔东西,一别数年。单说费孝通,在乡下养病沒事,便把用妻子生命换來的瑶山调查材料细心整 理、充实、提高,完成了一篇自以为高质量的论文。当他还有时间便顺便把无锡农村经济特別是蚕桑,丝绸业的状况,前景,和劳动力分佈构成也作了分析形成另一篇名为《江村调查》的 论文。一年后到倫敦政治经济学院报名时,花很多心血的瑶山调查不被看好,差点落选,情急中又递交上无心而顺手写的 《江村调查》,结果一炮而中。直到博士论文也以它为基础了。印度总理尼赫鲁当年就是费的同学,被認为是东方的两个希望之星。可惜五七年中国这颗星陨落了。

   费孝通的姐姐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的毕业生。回国后在无锡大力发展民族工业。是很有成就的大资本家。抗战期间内迁的乐山五通桥绸厂就是她去办的。

   《卢家村》是一篇调查报告,系蒋旨昂在燕京大学求学期间完成的,他在学校开办的清河实验区担任社会服务股股长,负责儿童、妇女、社会教育工作,这是他从事农村社会调查和社会工作的开端。在二 、三十年代,这被認为是真正意义上的专业的社会工作实践。当下不少研究民国时期华北农村的论文仍以《卢家村》的记载为原始资料。可見其学术价值之高。我真佩服父辈那一代人二十多岁就能站到学术前沿为国家服务。

   蒋老师在美国完成学业后首次游历了加拿大、英国、德国、丹麦、瑞典和苏联等国回到国内,此时抗战峰火已燃遍华夏大地,他只好到大后方去做教学工作。1941年起在华西協合大学任副教授 、教授和社会系主任 ,并开始对社区政治进行研究。那时发表的《战时的乡村社区政治》是蒋老师的社区政治研究的理论成果。

   在华西協合大学的年中,他的最大成果是《社会工作导论》涵盖了社会工作专业的各个领域,对社会工作基本概念的剖析至今尚无人能超越。解放时因其超前的进步思想和学术地位。与刘承钊被任命为第一届校领导,分別任校長和教务长。不幸的是蒋老师妻子,当年北京協和的高才生因在妇产科界的知名度解放后被任命为卫生部妇幼司司长。却因其二位哥哥的政治牵連,(一位叫谷正纲,蒋介石的左右手,当过社会部长,后來在台湾又组织成立全球反华大同盟,自任会長。另一哥哥则是北京宪兵司令,镇压12.9学生运动的元兇)。於52年肃反运动中自杀,死在校南路一号楼,即钟楼下的那栋,解放后一直由孙毅华书记,顾锷副院长和蒋教务長居住。52年院系调整时蒋老师差点难自保,后经当时四川省省长廖志高的干预,说对蒋旨昂这样对共产党有功的知识份子不能过河拆桥,才沒有受到过重的处分,只是改任总务长了事。1964年学生参加四清运动前 在校一广场作动员报告,那位西装革履给大家讲,下去到资中球溪参加四清后的后勤管理,伙食补贴,交通,住宿安排等琐碎事务的就是蒋老师,他对任何事情都是一丝不苟的。四清返校后政治环境好转他又回任教务长了。

   好的,前言已毕。下面我正式讲讲我和蒋老师的师生之誼了。

   这要从我中学特別差的英文说起,我初二时由长沙转來华阳读书母亲病故,我和妹妹 、二姐、爷爷、奶奶到长沙投靠二 、三伯父。后留在成都读书的二位姐姐和五叔也先后毕业分到南充,重庆,郑州工作。仅父亲一人留在四川,也无法调到长沙,所以将我接来。转学时因汉语拼音进度不同,我跟不上进度而失去兴趣。继而波及到语文法。一说语法什么 的主谓宾,动詞,名词,状语我就糊涂,考不及格。高中一开始就怕上英语课,上课就睡觉。而其它功课又几乎都是全优。期未考试百分制英语我都在1O分以内,但年级200人排名又总在十名以内。因我一直住校,父亲又常出差,对我的英文特差都不知道,高三寒假无意中看到我英语课本上有篇安徒生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一下來了兴趣,叫我这个优等生给他读读,(父亲是教会学校金陵大学毕业的,英文特好),这下穿帮了。我哪能开口, 连你我他的主格,宾格都不知道。二十以内的数字也不会读写,就是一个英文盲。父亲沉默了半天,反而说怪他平时太相信我了。从現在起,还有20天开学,你跟我读,语法就不管了,每天必需背诵一篇 ,不然我爷俩都别睡。就这样,一急之下我居然把一学期的课文都背下來了。春节开学后引得老师目瞪口呆。汇报上去后在一次全校大会上汪校长号召大家向我学习。可我却知道我是死记硬背的。单字写不准,不能搬家 ,什么语法规则都不懂,南郭先生一个啊!所幸高考时那篇英译汉文章我在叔叔家的参考消息上看到过,是西哈努克赞美中国大跃进的。我记性好,八九不离十的给意译了出来。问答题中你们学校有多少团員?我不会十二以上的数字,只好回答我们学校有5个共青团员。弄得考官莫明其妙,给分吧不合常识,扣分吧又不合规定 ,而英译汉的水平又很高。对此生捉摸不透,给了60分。这些是蒋老师后來调阅我卷子时的感受!哈哈,都被我这个英文盲给耍了。

   我是二年参加高考的,那一年政策松动,否则象我这种出身的人是很难的。可能是因为大跃进和三年困难时期,吃不饱,参加劳动多,很多农村來的同学都读不下去了。我所在的华阳县唯一的有四个高中班的华二中考上大学的仅二十余人,华阳县城关镇仅我一人考取。在被众人称赞时,我的偏科是深深的隐痛。

   入校后在开学典礼上众多领导和西装革履的教授们登台亮相。让我激动不已,特别是化学教授吳纯熙老师最后致词:同学们,你们都是各个学校的高才生。來到川医一定很自豪!但是,我坦誠地告訢你们,高中課本中所学的不叫知识,而只是一些常识,真正系统地学习知识今后才真正开始。这32门课每门都重要,特别是一年级基础的理化和外语……… 。吳老师是化学教授。我的天哪,又是我的死对头外语。按理说我入校后应该努力补习外语了,可是总是逃避它,而将努力放在其他功课,特别是物理、化学,尤其是物理上。我中学的物理从来都是满分,很喜欢动手做。

   实验,可惜中学条件差,多半只是看老师做。到了川医,我是全年级12个班中的物理成绩第一名 。李诗豪教授学问高深,据说:他曾经负责中美合作所的电訊业务,还在抗战时为找寻传说中的张献忠沉船财宝而献策。在岸上安装一电极,然后手持一电极插入江水中,通电后看两点的导联糸数和电阻企图发现江底的金银,当时哄动一时, 结果沒有下文。我是物理课代表,常有机会去请示一些較难理解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说电子流动是集体定向而个体瞬间却可能反向?李教授一个比喻就让我明白了。他说夏日黄昏你在河边散步,头顶常有一团雌蚊追着你跑,这就是集体定向,但每一瞬间,各个蚊子却是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乱飞,这就是电子的瞬间不定向或反向。而且我还对此的微积分公式穷追不已,可把老师乐坏了!可是苦啊,我今后也不能当工程师。离题远了,还是回到现实中学好英语才是正道。

   因外语教研组以俄语为主,英语老师不足,况且自52年院系调后取消了全国各大学的社会学系,蒋旨昂老师的社会学系也撤了,主任也不当了 。一个学者教授离开讲台和学生一定是非常痛苦的,故而他虽然是教务長,华西大学教职员联合会主席,公务很忙,还是要求当一个编外的英语老师。能与他心爱的学生们有一个交流的舞台。蒋老师当年是总务長,只能带我们一个班的英语。他中等身材,西装革履,轻声细语,带一副金边眼镜。一进门用英语给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按姓氏字母给我们编了坐位,当然近视的可坐前排。开始上课后就再不讲一句汉语(平时他是一口纯正的北京话)。板书撩草,急快,往往单词说完就已写完了。我坐在前排, 瞪大了眼睛也看不懂,当然蒋老师的态度,耐心极佳。反复重说多遍,但语速不減,直到大多数同学明白方止。短短一两周后,連我也能听懂他的日常口语了(当然是英语)

   蒋老师是教学喜欢互动,听不懂时他就比划,反正不說汉语。而且频繁提问,我因答不上,总是低头不语。久而久之也知道我水平低也就不常让我回答问题了,只是特别在我的作业上用汉字批改,詳细說明。可是惭愧啊。我真的是跟不上进度,第一学期就补考,补考又不及格。寒假我留校复习,因为 没有找到方法,把劲用到了英译汉上去了。因每次这种题分数都高。刚好课文里有一篇法国名作家都德的《最后一课》以小弗郎士的眼光看普法战争后德国人接管法国的二个省。要求一律改教德文的悲愤而无奈的景况。他们不会要咕咕叫的鸽子也用德语吧。此课同学们都学过,文字优美,人物心理描写细緻,故事发生在一天之內, 却把亡国之痛表达得无比真切感人。我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抱本字典成天泡在图书館翻译此文。同学们也都以为我真是在复习英语,应对考试了。其实这和高三时死背课文的效果雷同。没有语法和单词量的死记。翻译时临时查字典是沒用的。春节一过,我将这篇译文送给蒋老师过目。哪知他在开学后在班上大为赞扬我这和高三最后一学期汪校长表扬如出一徹。並在文章上批示:此文译得甚好。信,达,雅 ,可以传阅。

   同学老师都认同了我的努力。我也放松了对英文基础的学习。得过且过。况且还有其他功课要学习。有点空时间我又钻进物理和生物学中去了。看完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法布尔的昆虫记。求解物理实验的多种做法。成了物理助教伍成絨老师的跟班。連怎么用牙咬断电线外的胶皮裸露出铜线也练得不亦乐乎。可就是怕碰英文,怕和蔣老师的目光对視。第二学期考试和二年级开学前的补考又不及格,都是57分。蒋老师是个严师。绝不会在成绩上给人作假。二年级开学后我还领了全套教科书。上了近一月课后才决定我降班重读,只是凡80分以上的课都 免了,重点补习英语。此后从蒋老师的口中我才了解到。吳家纹主任征求他的意见,焦明瑄英语二次补考不及格,若按二门功课算应留级,若按英语一门也可以继续跟68级走,但不能再有不及格了。最后蒋老师说看來是得给我开单份了,二年级功课重了。还不如干脆降下來,免去数理。空出时间从ABC开始。对他更有利,相信他能置於危地而后生。啊啊 ,悲催,我成降班头兒了。

   六三年国庆后我到教材处退还了全部二年级的教材。只有英语是外语教授刘正刚自编的,每年都略有不同,我才领了本新的。跟着杜昌维老师从男 二舍搬到男一舍,与宋大捷,李文正,刘明康,呂先奇,秦光輝,陈全忠,楊柏林,闵家彬等开始了另一段相伴至今的同学情谊。在决定我去留的那段日子,原689班的很多同学还通过班長席肇琪向上面反映不要处分我,他们愿共同帮我补习。有些女同学还当我面哭泣。我也只有以今后的成绩來回报了。寝室里的几位同学在送我的日记本上提词:

贈给

親爱的明瑄同学

生活尤如海洋,

海洋里有着驚涛,巨浪。

懦夫为海洋的巨浪而畏缩,恐惶,

勇敢的海燕

在高声喊到《征服海洋!》

经过了顽强地博斗

海洋再也不敢猖狂。

你看

旭日东升

勇敢的海燕正在展翅飞翔!

你的一群朋友

趙連三

陆湘德

叶元熙

蔡上凱

六三、 九、 十九

我於个月后将一首英文诗抄给了那几位室友。表达了一种莫明的情怀。那是一首十二行诗。翻译后的大意为:

我对着空中射出一枝箭,

它落回到地球,但不知何方

因为没有视力能跟踪如此高速的飞行物。

我对着空中唱了一支歌,

我知道它会落回地球但却不知何方。

因为沒有超人的听力能伴隨这飞翔中的音符。

很久以后,在一棵橡树上。

我发现了这枝箭,并未折断

而这支歌,从头至尾

仍然存留在一位朋友的心中。

   我那时起便开始不在课本上标汉字。尽量多记生字。上述那首英文诗还有个小插曲。郭沫若五十年代谈诗歌创作时说:他年轻时在日本对新诗很感兴趣。尤其是一首英国关於箭和橡树的十二行诗,他现在只记得前两句了,希望朋友们能帮我找到它的出处,了我多年的牵掛。哈哈,踏破铁鞋无覓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沒想到我,一个英语不及格的学生随手就在川医图书館给翻了出來。

   给我提诗的赵連三同学,68年毕业分到阿坝,后考为曹钟梁的研究生。他在肝病毒的母婴传导发现中很有建树,成功地提出了肝病毒母婴阻断的治疗方案。

   我到了698班以后,同学们都很热情, 帮助我尽快适应新环境。毕竟是复读,又免去了几门重读,上午几乎都是空的。正好专心补习英语。真的是在蒋老师的指导下从字母ABC书写开始。课文我事先预习,掌握所有生字。能 背诵课文(这是我的強项),但发音和时态,语法就差远了。蒋老师规定我凡是上午第一节我无课时,提前20分钟与他在总务科小楼前碰面。练习发音,张开口看我舌尖的位置。甚至用手指探查,务必发音纯正。不过后來上课时他也给大家读。因他在美国底特律呆的时间长,自然带有美国黑人的发音。同学们,特别是 在成渝两地重点中学來的,发音都不错,要想提高可多听外语教研组刘正刚教授的发音,他才是纯正的倫敦音。真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个月后,每当蒋老师提问,我都抬头望着他,希望有机会回答。几次都能正确回答,同学们也很惊奇!焦瓜也敢答问题了。二个月后蒋老师对我说,大一的英语其实很简单,你不要满足於课文内的进度。要加大单词的储备量,多读英语原文的简写本。不懂的尽管问他。並给我指了些课外阅读材科。如狄更斯的双城记 ,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威尼斯商人等。

   简爱的节选。美国短篇小说家欧亨利的最后一篇落叶,警察和赞美诗,麦琪的礼物等等。我本对文学就很喜欢。这下大大提高了我学英语的兴趣。成了主动学习,乐在其中了。而高中课文都是大跃进,老三篇等政治内客,称呼都是王同志。李同志,一个英文原名都没有,故上课就睡觉。可惜了三年的大好时光。

   大一下学期开学时外语课因才施教,俄语分甲乙丙三个班。英语人少分甲两个班。蒋老师把我分到了甲班,我很担心能否跟上进度,因甲班同学基础都很好,平时上英语课都是轻松愉快,不似我一样事先准备很久,上课时还很紧张。老师说你课前認真预习准备是对的,但上课时不要再紧张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果然,在加強难度的快班。我也能轻松愉快了。蒋老师常用英语即兴讲些小事,我也能听懂,现在还能回忆出几个。1.在美国多喝冷水。水笼头外放有一叠纸杯,免费。当时我们都很奇怪。纸杯不漏水吗?人家三十年代就有的东西我们改革开放后才看见。2.黑人受岐视 ,中国、印度、日本人不被岐视。黑人喝水笼头与白人的分开。3.上公交車白人靠前坐,黑人靠后坐,中间一排永远空着。而现在黑人都当总统,国务卿和三軍联勤总参谋长了。今非昔比啊。

   现在回想起来大一下学期能轻松听懂蒋老师的美式英语口语,真是不简单的事。老师的教育是很成功和费了心力的,只可惜下学期还没完,蒋老师就因落实政策又被回调到教务长的岗位了。行政事务多了。也不能再当这个义务的编外英语老师了,从此真的离开了多年的讲台和他热爱的学生们,只记得他说四清后在教务长位置上办的第一件事是代表卫生部到东北与日方谈判购买了西南第一部20万倍的电子显微镜。有幸安装在了川医,极大地提高了我校的科研力量。

   直到66年夏文革开始,我和蒋老师师生之间再没有什么交往了。只是每次见面他都会举手致意,这好象是他的习惯动作了,有时在校外隔着马路,他骑在自行車上也会抬手致意,我跟着他也养成了这一打招呼的动作。

   文革一开始,初期曹钟樑,陈文贵,蒋旨昂,陈志潜等四人被定为华西坝的四大反动学术权威。蒋老师更因长期从事人口调查和主持边疆研究所被批为美帝特务,罪加一等。不过是死老虎,红卫兵兴趣不大,只是白天交待问题,晚上放回家。6768这两年夏天。我们常能看到蒋老师一个人顶着烈日在四教楼和校南路那片大面积的棉花地里除草。浇水。浇水就得叫他的养女,也是侄女蒋银瑞來抬桶了,银瑞不过是个正读中专的学生。这块地好几亩,本是响应李井泉的号召,在四不适宜地提倡种棉花而由基础部教职员工承包的试验田。但革命事大,早已无人管了。蒋老师却自觉地去搞田间管理,仍不忘棉花试验田是一项政治任务。

   67年至68年秋,二派内斗,对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管得松了,我在临床实习。晚上也间或到钟楼旁的第一栋小楼去看望年近六十,身体越來越差的蒋老师(该楼还住有孙毅华书记和顾锷副院长),都是死老虎了,我也不怕。但只能天黑去。怕被人看见对他们不好。蒋老师已将二楼带纱廊的书房让给了前来抢占住房的马列主义教研究组的那位块头最大的老师,那人只是偶尔來巡查战利品,晚上从未来住过。而蒋老师除楼外厨房和一楼的楼梯间外,父女两人共住在一间二楼的主臥室。所幸为了隔音,这间臥室三面被一环形通道包围,无窗。侄女在黑暗中摆了一张行军床,头朝有光的臥室而眠。其余空间则堆满了书刊。臥室外的纱廊已破,不时有蚊子叮咬,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师生二人各持一柄蒲扇谈革命,谈人生和他环游世界两圈半的经历。

   现我重点回忆其中一些内容作为对蒋旨昂老师的怀念。

   毛主席真伟大,有气魄,文革发生的一切好似中国近代史的重演。必然会以二派大联合而开创又一个新时代。苏联三六年搞大清洗时几乎除掉了当时90%的中央委员和红军高级將领,但换來了思想高度统一在斯大林的意志下,迎來了科技,军工的大发展和二战的胜利。这次文革九大的大换班也是如此。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他本人被批是应该的。还要加紧改造,争取能再出來工作再为人民服务几年。

   我解放后就领四级教授的工资,月薪200多元,而四清时看到农民工分值每日才2角多,城里学徒工每月也才18元。我在不能自減工资前。这两年一直坚持每月父女二人生活费一共不超30元。其余学雷锋向有困难的地方不留名地捐出。但文革后我身份不好,也不敢也没地方可捐了。只好放在家中等机会吧。一定要与民同苦,这才是改造的一个方面。

   原以为搞社会调查,人口统计,基层社区服务和人员培训是很重要的。但现在我后悔当年没学习一技之长,比如和你一样当医生直接为群众看病。(这一观点我認为是被迫形成的,当年毛主席批马寅初的人口论是错误的)

   1956年春夏之交。毛主席在北京召开并主持最高国务会议,讨论国家今后的大政方针。 蒋老师作为四川仅有的二名特邀代表之一,出席了会议,与主席多次见面,聆听教诲。还清楚记得在5月2日的第七次会议上主席说:春天来了, 不能只开一朵花,一百朵花都要开。2000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就有很多不同的观点,我们也应该百家争鸣嘛。

   1964年11月份,毛主席发表《支持刚果(利)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的声明过后。引起各地群众上街大游行声援。 成都晚报邀请中外人士和记者在四川医学院第四教学楼208教室召开声援大会,我和姚润良同学挤在门外旁听。 会场上由蒋旨昂老师首作主题发言,全程英语,慷慨激昂!並配以黑板上的英文手书说明和地图方位。效果非常良好。我们感到蒋老师很了不起。引以为豪。

   文革中出版的毛选第五卷英译本,由於时间仓促,有很多不当甚至错误的地方。而且很多文章翻译风格不统一,看起來是由多位作者所著,外国人一定会有疑惑。(后来果然如此,为赶进度当年找了多位政治可靠的人各译一部份,何谈文风一致)。蒋老师不顾可能被認为是反对毛主席的压力,上书中央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编译局,指出了多处不当和错误的段落。直言再版时要统一文风,由总编一人负责,务必让外国人看出文选作者是一个人,而不是大杂烩。鉴於中央当时的混乱和蒋旨昂既往在学界的地位。中央编译局马上來函致谢。並将他增聘为特邀编委。为此,蒋老师挑灯夜战,译出了多篇毛选。还经常给我讲解,提高我的英文水平。特别是他提倡清末大学者严复的翻译三原则:信(忠於原文)(表达内容清楚明白)(文笔优雅)。嘱我今后一定注意,并表扬我《最后一课》翻译得好。而他十七岁的侄女银瑞英文水平已很高,已可帮他抄写。 哪知六八年秋军宣队进校再次抄家时(第一次是六六年夏由红卫兵抄的),放在箱子里待捐的几千元和英文毛选稿件成了又一铁证:英文稿是里通外国的来往信件!马列主义编译局也是由坏人掌握的,巨额现金更是逃跑时的经费。呜乎,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68年夏,出了一枚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版邮票,老师当天买到,晚上我去拜访时兴奋地拿给我看,连说毛主席真伟大,並给我普及油画知识,欣赏油画要先找到亮点(Bright Point)。此油画的亮点在主席头部左上方……。而我那时考虑到很多现实问题,毕业后去农村,领五元生活费的传言等,心中不快,革命激情全无,反而为老师可怜。难道刘少奇去安源你都忘了?我真感到老一辈知识份子改造得比我们彻底。对主席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对此种违反历史事实的宣传也是豪不怀疑的。

   当然师生之间也有很多轻松的话题。如有关印度人的肤色,人种和文化。埃及金字塔的诸多未解之迷,夜观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在暗夜中坐在沙漠里,四周灯光音乐由弱到強,由单色到彩色,由远到近时所引起的美妙感受和振憾。倾听狮身人面像娓娓道来它的悽美故事。在苏联雅尔塔海滨浴场看到不准着衣标牌(NO, CLOTHES) 时的惊奇和无奈。同車中美国男女争先恐后地脱衣,(三十年代在美国海滩裸体是不允许的要被罰款)争当自然人。英国男女則扭扭捏捏,最终全体脱光。沙滩上数千裸体男女表情都很自然。大方地享受阳光和海水浴。但有个别害羞的中国男士(女士根本就不去)不脱内褲亦可入场,但反被众目所集中,以为有什么希奇的东西,围着不散。最终也只好当众脱裤子了事。苏联比英美还开放,这是在美国留学的蒋老师所没有料及的。

   蒋老师还提及当年的文学创作,我僅记得说对人物的描写过於僵化,《金光大道》一书中的男女爱情很不真实等等。

   由於过重的体力劳动和营养不良,68年冬身体越来越差,从 未生病的他也患上了胃病。而保健科连胃舒平也缺,我无意中知道后於六九年春的巡回医疗中在汉源尽我能力买了几盒,回校后在图书館前交给正扛着木梯前去撕旧大字报的瘦弱的老师,他表示感谢,这正是他需要的,付给我药价二元后叫我快走,怕连累我。这可能是他住院前师生相见的最后一面了。同年底老师因病发烧,扁桃体化脓,医生开了二天的PNC针剂,做皮试时听到一女同学与医生争吵,为什么给我开磺胺,而把PNC给死老虎蒋旨昂。闻言后老师立即起身,退回PNC,要求改用磺胺,把珍贵的PNC给更需要的同学。殊不知他早年就对磺胺有严重的过敏反应。这次服磺胺后引起严重的再生障碍性贫血,又继发上消化道大出血和内痔出血。全血下降,病危时住到内科邓长安教授管的床上,所幸他们是多年的知心朋友。但当时所能得到的关照和医疗手段也有限,除适当輸血外連需用的強的松片也弄不夠。我70年元月获知蒋老师病况后。邓长安老师说他很缺強的松片,看我能否到卫生院买到。5元钱一百片。我立即骑自行車返回东郊保和镇卫生院(也就是现在火車东站的位置)顺利买到仅有的200片強的松,交了给蒋老师。

   当然,对当时的绝症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除非作骨髓移植,是无法治愈的。输血也不可能持久。依蒋老师的双重反革命身份也得不到更多血源了。终因上消化道出血和内痔出血多日,生命走到了终点。在最后几天,床旁出现了一位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的女士,是天津教师进修学院的老师(估计是蒋老师文革初娶的妻子)她的陪伴减轻了银瑞的担子。银瑞中专已毕业,分在春熙路东方服装厂当車工。蒋老师清醒时给我说,知道自已不行了,唯一遗憾的是还没有等到给自已平反,摘掉双重反革命和反动学术权威的这两顶帽子。连累妻子和侄女银瑞,女兒银絲。她們今后怎么过啊?银絲当年是北京知青,才17岁,被下放到内蒙古軍垦农场,风尘扑扑地从边疆一路赶來,还是没看到日夜思念的,原本身体健康结实的慈父的最后一面。我看到她时是一位戴着皮帽,身穿皮大衣,足登翻毛皮鞋的北国姑娘。与三月的成都气候很不适应。她说农场很艰苦,很冷。她也无衣可更换一路奔来。我从心里庆幸她的迟到,不然见到住在大病房内骨瘦如材的父亲会更痛心的。

   大约是在7037号晚(准确日子我记不清了),我到病房时正遇到前来查房的邓长安教授,当时因内痔大出血得不到救治,血庫已不再供血多日,老师已休克昏迷了。邓老师给我打招呼说 :同学你來得正好,可能蒋老师挺不过今天了。我含泪握住蒋老师的手,一句告别,问候的话都说不出來。邓老师俯身床头对昏睡中的蒋老师大声喊道:蒋旨昂,(文革中对牛鬼蛇神都直呼其名)你的学生来看你了,不给他说几句活吗?蒋老师闭着眼小声说:我头晕,难受,沒劲说话了,谢谢他。然后又昏迷了过去。再没醒来。蒋老师妻子看到我悲伤的样子,安慰我说该做的都做了,你也不要太伤心。明日的事(指病故)万不可再来!那样会连累你的,你还是个待分配的学生。相信党,他头上的帽子总有一天会被摘掉的。银瑞将我送出住院部,在无人处哭了。 她问我:我大爷(伯父蒋旨昂)是真过不了今晚吗?我点头肯定。又问:我明天和以后怎么办啊?我也无言以对,没法安慰他。只是说遗体处理听从学校安排,今后你肯定不能住在学院里了。请你的同学在外面 帮你联系住处,现在可暂借住在同学家。书籍,文稿论文尽量用板车拖去,不要当废纸处理,那是你大爷一生的心血,以后会重放光明的。回想当时川医已有泳池,成都市内却买不到游泳衣,老师本拟托我留意帮银瑞买一件最保守的布游泳衣, 蒋老师被隔离后此事终未完成,也是我很遗憾的事。

   我因帮不了忙,很内疚,话完后目送银瑞哭着离去。

   数日后我到钟楼下那栋小楼给她們母女三人作了最后的告别,从此天各一方,再无音訊。近年才从公开文件得知,蒋旨昂老师的正式平反大会於80年代初在四川医学院举行。老师终於可以瞑目了。

   学生焦明瑄,僅以此晚四十五年的回忆来表达对老师的怀念。

   天国是没有忧伤,是快乐永恒的。
 

                            焦明瑄写于公元20151125日於蓉。

 

 更正说明
         我2015年11月发表在《华西坝朋友的天空》中的“忆我的导师蒋旨昂”一文中有二处明显错误,特此更正说明如下:

   1.谷正纲和蒋旨昂的妻子谷韫玉绝非兄妹关系!前者是贵州人,而谷韫玉是河北定县人。 谷的女儿在四川省卫生厅谷韫玉的简历上也未看到有关谷正纲的片言只语。

   2.蒋老师的妻子不是在1952年的肃反运动中自杀,而是在反右后一直不被重视,职务由卫生厅副厅长一路下调, 并被长期安排下乡,精神压力极大。在无先兆的情况下,於1962年2月7日在家中去世,终年57岁。

   由於我的失误,给大家带来误导,在此深表歉意,并向蒋老师及家人致以诚挚的歉意!

 

   焦明瑄。2016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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