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西坝(四川医学院)的趣闻轶事

焦明暄

 

一、“混票”音乐会

    我是医学系六九级八班的学生。大二时(64年),四川音乐学院以著名花腔女高音郎毓秀教授(亦是华西老校友,48年——52年期间是华西协合大学音乐系教授、系主任。52年院系调整后到四川音乐学院。)为首的音乐家们来我院的新礼堂举办难得一见的音乐会。这座古色古香的宫殿式建筑有两层看台,可以容纳近千人,相对于老华西师生仅数百人来说是够大的了。可是对我们当年医、口、卫、药四个系的学生就有3500人的川医来说,这个礼堂就太小了,音乐会的票可能还不够教职员工分的,学生就更没有指望了。哪知本不抱希望的这场音乐会骤然出现转机。

周五下午化学实验课后,带我们实习课的陈新汉老师(陈老师原籍广东,54年毕业于山东齐鲁大学医学院,但当时已经改名为山东医学院,分来川医已整十年,仍然是一口标准的山东快书似的口音。陈新汉老师49年考入齐鲁时,因淮海战役刚结束,他那当国民党海军副司令员的大哥把他临时安排到青岛登舰,拟带到老家广东,怕其留在解放区后兄弟再难相见。船过台湾基隆港时,曾以卫生兵的身份登陆买晕船药,因为军舰上有大量士兵晕船。哪知这两小时的台湾之行成了陈老师文革中永远辩不明的特务嫌疑罪。后来在广州解放前夕,国民党海军副司令员的大哥叫他随船去台湾,而身为共产党首长的二哥却由地下党带信来叫他留下别走。最后陈新汉老师听从了这位后来长期当第四军医大学领导的二哥的话,未去台湾而重回济南齐鲁学医。我因是陈老师的口琴和电吉他迷,故师生关系很好。)他对我说,他好不容易从文工团弄到一张明晚的音乐会票,知道我可能从未看过如高规模的音乐会,便将票送给了我,并告知一定要早去,虽然每人都有座,但并未排号。我真是喜出望外、万分高兴!旁边的刘明康问我,陈老师叫你何事?刘和我是上下铺的同窗好友,平时上下课和听大课时常在一起。刘也很喜欢音乐,是班上的男高音。为了有乐同享,我俩决定星期六晚上到新礼堂门口去“混票”,并事先准备好了一张颜色、厚度、大小一样的纸放在下面,看到入场人多拥挤时赶紧上去。

到了周六晚上,我理直气壮地拿着叠加在一起、一真一假的两张票走在前面,刘明康心虚地跟着后面。门口验票的老师什么也没有说就示意我们进去,而刘明康一进门后便拔腿飞奔而去。我一愣,看到验票老师疑惑的眼神,本可以继续前行入内,但一贯老实巴交的我却沉不住气了,退到门口给老师说下面那张是假票,引得他大发脾气,问明我的票的出处后,叫我把已经进去的刘明康叫出来。我正苦于无法,准备退出时,文工团的专职领导施朝福老师来了,看到门口有点混乱,问明原因后,只是问我前面进去的肯定是你同学吗?那就算了,我记得你,我主讲《梁祝》小提琴协奏曲欣赏时,你提的问题最多又最外行。哈哈!喜欢音乐去混票不成,而对音乐外行引起老师同情却又救了我。一人一票,你们两个务必站一个人。我连连道谢,急忙进去观看这场四川音乐学院为四川医学院举办的专场音乐会了。郎毓秀教授当年可能已年逾花甲,身材瘦小,但气质高雅,声音宏亮,全场不用音响,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那真是声震瓦屋、余音绕樑啊!

这真是一场让我难忘的音乐会!

 
 
 二、木瓜情

          六五年文革前,政治气氛已很紧张,但中外文化交流尚未中断。 秋天,从欧州來了一个芭蕾舞团(具体是英国还是法国记不清了)。先在广州演出数场,后又在北京演了几场,轰动一时,引发與论广泛关注。 我留意到周总理在为该团举办的宴会上上的最后一道菜是木瓜,此水果一端出,满堂皆惊。 西方客人都没有料到贫穷的中国会拿得出来在欧州宴会上也不多見的木瓜!我次日在参考消息上看到这篇外国记者的报道后很想知道木瓜产於何地? 长什么样?到底什么味道?我只知道在诗经中有首诗: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 ,

……

    在我们经常去上自习的老图书舘一楼北端西头,有一间政治阅览室,里而有很多期刊杂誌。最早还有五四运动期间陈独秀主编的《 新青年》。瞿秋白翻译的国际歌就发表在此。大家现在唱的最后两句“英特耐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在这里却译为“待世界大同,人类方重兴“很有意思。阅览室还有一部刚出版的《辞海》分上下册,很厚,包罗万象。 方知自己懂的太少。不过,在二楼那张巨大的橡木桌上,按ABC字母分册竖直排列在凹槽中的几十本《大英百科全书》, 則更让我吃惊!他们已经是第N多版了,而我们的《辞海》还是初版的草稿版。直到文革结束后才正式出了第一版。

    我就是在晚自习的课间休息(自己安排的,我也是个业余电工。凡临近各桌的日光灯不亮, 起辉器坏了我都是主动跳上桌子帮他们修好或干脆一次性绕过起辉器短路通电再亮,而且乐此不疲。)时到阅览室翻看《辞海》木瓜条目。 只记得内中介绍属蔷薇科:一种是药用的木瓜属木瓜,黄河两岸都有,花期数月, 掛果期半年,浅黄色橢园型果实。而另一种是热带水果番木瓜属木瓜, 十七世纪从南美洲传入我国,南方气温高的地方才能存活。果肉香甜美味,富含胡萝卜素和木瓜蛋白酶。号称水果之王! 引起了我有生之年想尝一尝的欲望。人生而平等,凭什么我辈无缘!

    在我院校南路刘承钊院长和李资平书记那排小洋楼南边, 水渠和围牆之间有一大片种有各种植物的园地,是药学系的植物园。园内土地被整齐划一地分成许多各0·5平方米的长方块。 土里种有各种药用植物,如大黄,薄荷,三七,黄莲,莨菪等。而小水池中则为睡莲、荷、水蜡烛、菱角、凤眼莲(水葫芦)等, 春夏之季,百花齐放,非常漂亮。在植物园内常见管劳动安排和綠化工作的那位中年女老师宋蜀芳,同学们因她管理严格背后称呼她为宋神婆或拿摩温(旧时上海人对工头的称呼)。周日我逛植物园时常碰到她, 还主动给我讲解植物的名称由來和药物作用,那时我仅知道她是药学系生药教研组的老师。文革中才知道她是抗战时期四川天主教会大主教的女儿。 宋主教当年专程到澳洲各地演讲,为四川抗战筹集到大量捐款,不幸客死异乡!宋老师的丈夫是华西有名的儿科专家, 胡豆黃病的发现者杜順德教授。此园东头还有一座玻璃温室,内栽各种热带植物。其中高约二米的一株在顶端巨形叶片的基底部结有比鹅蛋大的黄白色果子七,八枚,环绕在主干颈部。我一下联想到刘三姐歌曲中唱到:木瓜结子抱娘颈……

    那这棵必然是番木瓜了,只有它才会呆在温室内过冬。细看标示牌。上面用拉丁文和中文显示的果然是瑞典生物学家林奈的双命名法所显示的:蔷薇科  番木瓜属  木瓜.

    对你情有所钟的木瓜!我总算認识了你。但当年我绝无打猫心肠。直到二年后的六七年秋天,木瓜再次成熟, 而且树稍已穿破屋顶无人维修了。那时学院已停课闹革命,植物园无人管理,野草丛生。水葫芦已成一害,漫延到临近水域。 我和刘明康终於有了想偷尝木瓜的勇气。多次往返探视这七个环抱在主干颈部的,约二个拳头大小乳黄色的木瓜,不时摸摸硬度,嗅嗅气味、 看熟了没。终於选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和明康鼓起勇气去想去尝尝这个水果之王的美味了。 哪知悲催的是。两年的思念,一整夏的关心,反复地犹豫和下决心。等我俩进入温室时,门大开着,掛在2米多高处树干上的七个木瓜一个也不剩了。 气得我只有诅咒他们消化不良,最好顺手也把旁边树上业已成熟且属管制药物的巴豆也摘一大把去吃。好帮助消化!

 

三、乌鸦

        我完全相信烏鸦是种高智商的鸟类,具有6岁左右儿童的智商。 寿命可长达70年已广为人知。我在高原上与它们打交道很多,现讲两个真实的故事给大家听,不然我这个故事倌真就要下课了。

 

    《烏鸦救秃鹫》

 

   那是70年代我在甘孜州德格县马尼干戈区工作时发生的事。说马尼干戈这个地名大家可能陌生, 但说到藏族英雄格萨尔王大家就知道了。这里便是他的故乡(我們年级六班的张成大同学便数次陪同台湾的佛学大师来此地参拜, 考察)。这里海拨平均>4000米、。我们的卫生院在离开公路70里的雅砻江边。海拨也有3500米, 水沸腾时仅87度。沒高压锅前(73年炉霍大地震后才用上)都是吃夾生飯。江中有很多鱼,几乎是开飯前2小时去釣就行了。 我每次只能提几斤。多了吃不完,也提不动。因要爬几十米的陡坡,缺氧喘气很励害。有一次我把鱼钩抛入江边的回水沱中, 等候片刻无鱼上钩,便把4米长的竹竿尾部压在石头下,躲到10米开外的灌木丛中避太阳去了。高原上的紫外线很強。 就在我背过身时,突然听到水中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心里一惊,好大的鱼嗦!我平时经常网到的是4-5斤的鱼, 钓到的则从几两的石爬子(一种沉在水底的吃动物性食物的鱼,肉质细嫩如豆腐,无刺),到1一3斤的细甲鱼和无鱗的花鱼(湟鱼,学名花斑裸鲤)。但这么大的动静从未有过, 细看更是莫明其妙,一只天上的猛禽,秃鹫(它展翅有2米多,一根羽毛也长80公分)竞然扑倒在水中,几经挣扎也飞不起来, 细看才知是刚才有一条2一3斤重的鱼咬钓了,已将鱼竿拖入水中,鱼线与乱石缠绕,鱼已浮出水面, 而秃鹫冲下来抓鱼时被鱼线缠上脱不了身而落入水中。但我最心痛的则是专程从成都乘軍車,骑马翻雪山, 再乘牛皮船带來的近四米长的竹竿。它可是我的宝贝!若被弄断或拖入江中就完了。因江水很冷且深浅不一, 我又不敢下去捞。正为难时,一只烏鸦叫着“来耍,來耍”冲下来,我以为它也是来抓已浮在水面的鱼的,却没想到它是为做好事而来, 几下便把缠着秃鹫的鱼线啄断了。老秃立即从水中飞出,虽然掉了几根羽毛,但仍抓着那条大鱼和鱼钩残线冲天而去, 弄了我一身水。而烏鸦也不知何时悄悄飞离。幸好鱼竿尚未漂远,被我捡了回来。附带还捞到了三根长85公分的, 我早就想要而又没有机会弄到秃鹫羽毛。一直保留到随我回内地。 

 

本来去钓鱼,

却被老鵰欺。

谁知遭报应,

尔差丢小命。

幸有聪明鸟,

断线救鵰命。

鱼竿也未丢,

谢谢烏鸦兄。


《烏鸦与小姑娘》

 

   有一次清晨,我骑马出诊行进在草原上,地面是鲜花铺就的海洋,三五顶黑色的毡房和星星点点的牛羊散佈其间。 我正留神防着毡房外的藏獒,却见里面有位3岁左右的小姑娘跑出来邦我吆狗。翻皮的藏袍外裸着右上臂,手上托着一个镶银边的木碗, 里面盛的是一坨糌粑。我正要感谢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飞來一只烏鸦,大胆地从她手中叼走木碗, 前飞十几米后放在草地上开始啄食,小姑娘边跑前边骂“怕尔撒其“。(意思为“剝你的皮作鼓面)。 烏鸦待其跑近才又叼着碗不慌不忙地再飞远点。如此两三次,糌粑也快吃完了。我气不过骑马冲上前想早点把碗抢回来, 没想到烏鸦看我不好惹,干脆叼着碗展翅一下飞到了10米宽的小河对岸吃了起来, 小姑娘失望地哭了,我则傻住了。那条冰水河是过不去的。正想下马安慰她,用我的龙碗(磁的)赔给她。 没想到烏鸦又叫了两声:來耍,來耍。叼着那镶银边的木碗飞到了50米外的毡房门口。还给了小姑娘。 因我和小姑娘在一块,它不敢飞过来还给她。事隔40多年了,每忆及此事,总是感触良多。烏鸦是个神鳥啊!

 

四. 看《红菱艳》

 

      我在中学时代就是一个偏科的学生,数、理、化、 语文等功课都非常优异,但是对于内容为口号式的英语课却十分无趣,甚至连26个英文字母都闹不清楚,更别说课文、句子、 语法什么的了。因此英语的成绩经常都是在百分制的十分以内,可以说我就是一个完全的英语文盲、英语白痴。但是综合各科成绩, 却又经常在年级的前十名之内,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使人费解!

    就这样我以这样严重的偏科状态, 在1962年考入了四川医学院医学系六八级。然而正是这样的严重偏科,使我在六八级站不住脚了。 基础部决定让我留级到六九级,但可以免去其他课程的学习,要求我单独专攻英语课,把英语水平提上来。

    到了六九级后分到八班, 班上很多成渝两地来的同学英语水平都很高,又因为英语水平的高低不一,而分成了甲班和乙班,分别上英语课。 我很自然地进入了乙班学习。虽然在乙班,但是我仍然是里面成绩最差的学生,然而同学们并没有因我是一个英语文盲而看不起我, 反而多方设法帮助我,使我感受到了这个班的温暖!

 

    另外就是我遇上了一个恩师--蔣旨昂教授。他原来是社会系主任,社会系撤销后,他主动要求教英语课。因此我从六八级到六九级, 蔣老师都是我的英语老师。他根据我的实际情况特别对我作了细心的教学安排,为我开小灶, 同时指定我多阅读英文原文小说的简写本,如狄更斯、莎士比亚等文豪的小说。我本来对文学就很喜欢, 这样一来就大大提高了我学习英语的积极性,由原来的被动学习变为了主动学习,恶补我很差的英语, 过了一学期后,我的英语水平得到了很大提高,已经可以进入甲班学习了。

    进入到六九级八班后的一天,学校在新礼堂放映英国电影《红菱艳》,这是一部中文字幕的英文原版影片,对于我们七、 八班学英语的同学们来说是个练习的好机会。而我则是对这场电影抱有极大的期望。 由于我正处于英语的主动学习期间,对于恶补英语的我,这是头一次看原版英语影片,很是兴奋, 中文字幕可以对照我对原文的理解,正好检验我的学习效果。所以在现场,我两眼紧紧地盯着银幕下方的字幕, 双耳仔细地听着英语对白,反而对影片中漂亮的姑娘、华丽的场面、精彩、委婉、曲折的故事全然于不顾, 头脑和思想仅仅集中在英语的学习之中。对电影故事根本没注意,反而对影片的中英文片名的翻译记忆犹新。 英文的原名直译过来就是《红鞋子》,而中文的译名《红菱艳》就非常唯美了。这可能就是别人注重实际内容, 而不搞花里胡哨的包装。这也许就是国情使然。

    几十年后,在同学的微信中, 看到三班的王承璧同学谈到当年这场电影时,讲到她们那时的心情,那是一年级的上学期。“有一天下午程永驺告诉我, 晚上新礼堂放电影《红菱艳》。我赶快回寝室告诉同学们,大家都很想看,又怕辅导员查晚自习,居然想办法大家先出去, 留一个同学从内拴住房门,从门上的半开窗户爬出来(太难了!)大家提心吊胆的集体去看了一场英文原版的芭蕾舞电影《红菱艳》。 我们到时,新礼堂挤满了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没有座位。我和张崇淑站在台前边上,尽管我们前个中班是学俄语的, 对英语一点不通。但对女主角精湛的表演,穿上红舞鞋就一直跳停不下来,一直跳到累死,感动不已。 那个封闭的年代能看见到这部电影简直是精神大餐,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从小县城来的同学,更是开了洋荤了! 非常感谢程永驺同学给我们提供那么好的信息!”

    我对于王承璧同学描述的这些精彩的电影内容竟然一点也没有印象,实在令我汗颜! 也许这就是当时我正在恶补英语而对别的一概都不感兴趣罢了!

 

 

2015年于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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