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广益坝印象

 

郭 士 恕

                            
 

   我已快年进花甲,半个多世纪的岁月,值得回味的事情并不多。然而,五十年代的华西坝,在我一生中留下了许多难以忘怀的美好印象,留下了很多个第一。

老八号原貌(郭毅提供)

   五岁的我,1952年随父母工作调动,从出生地四川省隆昌县第一次乘坐火车来到了成都华西坝四川医学院,住在广益坝(如今的光明路)职工宿舍校西一路八号 。记得,宿舍的大门是红色的,跟四川医学院的正门一模一样,很漂亮。小门设在当时的合作社(如今叫小卖部,六十年代该合作社已迁到老南门大桥,成了人民商场南桥分店)右边的一条窄巷里 。沿着广益坝宿舍的围墙,十几幢加拿大式的洋房子错落有致地安然地矗立着,房顶上都有一至二个方型烟囱,屋子里面有壁炉,上下两层楼都是地板,冬暖夏凉.每栋楼房周围都有竹篱笆,花园,果树和一些矮小平房。进宿舍大门的右边有一个很大的篮球场,球场旁边是两栋男生宿舍,男生宿舍尽头有一扇通往大学路小学的小侧门,供师生应急之用,一般是不开的。

   宿舍里面有两条道路:一条是三合土铺就的,叫大路;另一条是两排桉树夹着道的泥土路,叫小路。小路的右边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果园,四周长着带刺的植物篱笆,一年四季都有水果先后成熟,苹果,梨儿,水蜜桃,无花果,柚子......由花工张大爷和他的妻子(余学明 )看管。苹果多得压弯了枝头,垂在地面上,惹得我们垂涎三尺。怎奈他们太负责任了,以致于我等顽童无数次的想钻洞捡吃掉在地上苹果的艰巨任务屡遭失 败!他们的家与果园是用特别高的竹篱笆隔着的,一口深深的水井被围在竹篱笆外。居住的人们都可去那儿取水喝。记得那井水,好凉好甜!

   小路的左边是一个大草坪,春天,里面开满了叫不出名儿的野花,红红绿绿,黄黄蓝蓝,美丽极了!草坪四周长着乔本草本花卉,有几种颜色的美人蕉,有香味四溢的栀子花,有黄黄的蓬松状的迎春花,有飘逸如仙女的罂粟花。花园中,间或有十几棵洋槐树,树上开着一串串往下垂吊的白花。花园里,绿绿的草坪如丝毯,花花的蝴蝶像梁祝,成双成对地翩翩起舞,勤劳的小蜜蜂嗡嗡直叫,不时地传来阵阵小鸟的窃窃私语,不时地飘来股股鲜花的暗暗悠香,真叫人陶醉其中啊 。每当回忆到此,耳旁总要响起童年时代那熟悉的歌謡: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要学喜鹊造新房,要学蜜蜂采蜜糖,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这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人所接受的启蒙教育 。

   我们的邻居(校西一路七号)住着当时的苏联专家,担任食品采购的是一位白俄老爷爷,他教会了我第一个俄语单词:鸡蛋(呀衣挫);在川医广益坝宿舍的上空,我第一次看见天空飞翔的大鸟,用手指着大声地叫喊,不知是什么 。当时在俄语速成班学习的父亲,立马教会了我又一个俄语单词:飞机(撒麻虐特)。花园里,草坪上,经常看得见邻居俄罗斯小姑娘--娜嘉和我的身影。我们在草坪上,树荫下时而翻滚,时而跳跃,时而 躺着,时而歌唱,时而背诵俄语字母表,时而哼唱俄语字母歌 。夏日,知了唱着歌,微风带来一阵阵淡雅的槐花香......我们叽叽咕咕,比比划划,哼哼拗拗。她终于教会了我第一首俄语歌:喀秋莎;我也勉强教会了她第一首中国歌:东方红 。以后陆陆续续我们还学会了好几首歌曲,比如:三套车,我的祖国等等。在广益坝的花园里,草坪上,我结识了第一个苏联朋友,直到以后进入成都十六中结识得更多更多 。就此,我选择了这一生中最酷爱的第一外国语:俄语。至今仍痴迷不改。

   小路的尽头就是我们的家。起初,只有两家人居住:即我们家和南下干部姚金贵一家。后来在我们那栋房子居住过的邻居还有南下干部涂洛克和徐姓总 务长(再后来,先后有八家人居住过:连瑞华,马文宗,蓝天鹤,吴书楷老师,吕培琨,我们一家,还有一位姓邱的工人师傅和一对没有小孩的中 年夫妇)。我们的房子两层楼,有地下室,它是我们和邻居小孩们经常玩捉迷藏的好去处。沿着两侧均种着小花小草的石子路走上去,再踏上五级石阶,往右拐就是我家。米黄色的外墙裙,墨绿色的木制拦杆围成的走廊。在走廊上可以摆桌吃饭,可以搭椅聊天,可以纳凉听故事,可以读书学习,可以画线跳房,可以牵绳晒衣物,还可以给小动物安家......在我家周围种有好多水果树,枇杷,柠檬,桔子,樱桃,汽柑等;也有坚果:板栗树 。我第一次学会爬树,就是在这棵板栗树上。清晨,空气是那样地新鲜,爬上树去,找寻一个稳当的树枝,躺下身来大声朗读我那万分喜爱的俄罗斯语言是何等地惬意!至今,邻居小弟弟:吕东民还提及这件事 。值得一提的还有我家房子前面的那棵香樟树,它的树干特别粗壮,五个小孩都难以合抱,我们都叫它:大树子,当然是相对旁边那一棵较小的而言喏。每逢刮风下雨,即便发生在半夜三更,我们几姊妹都会立即起床跑到园子里去拾掇被 风吹下来的干树枝桠,小柴棍,交给大人当柴伙用。心里还老是嘀咕:如果风刮下来的树枝要是再多点,再长点,再粗点那该多好!秋天到了,树上会掉下来很多果实,圆圆的,绿油油的,也有紫色的,甚至还有乌黑乌黑的 。我们捡呀捡,一个劲儿地捡,你追我赶,生怕落后,装满一竹篮就交给花工张大爷。外婆教我用竹筢捞秋天的落叶,几箩筐装满后,拿去生火用。我们家后面也有石阶,石阶两旁各是一株铁树.只可惜,居住了几十年我也未曾亲眼见过铁树开花 。下石阶,左边有一条七、八十米长的小路通向后门,快到后门处有一蓬开着黄花,白花的七里香,沿围墙种满的是竹子,果树。几十株樱桃树一直通到邻居(校西一路九号)张姆姆院内.小门外就是南虹游泳池 。下石阶右前方有一棵桑树,它是我亲手栽植的第一棵树苗长成,靠它喂养了好几代蚕宝宝。桑树结果,先青后红最后乌黑,桑椹果很甜好吃。我常常爬到树上吃它个够,弄得一嘴乌黑才下来 。种植桑树,让我第一次享受到了劳动的愉悦。养蚕,让我第一次了解到了:从针头般大小的蚕卵--幼蚕--大蚕--蚕茧--蚕丝--蚕蛹--蚕蛾--产卵这一昆虫生命周而复始的循 环过程,也让我第一次认识到了幼小生命的伟大:吃的是桑叶,吐出来的是蚕丝!以至于长大以后,学习唐朝诗人李商隐那首无题诗的时候,体会理喻都更为深刻。的确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

 

姐弟们在广益坝的日子

姐弟合影在文革

   花园与果园之间有一棵(公的)白果树(银杏树),不结果,树干比较粗壮,可能三个小孩才能围抱。记得大人讲了一些道听途说的鬼故事和谣传,让我至今仍然相信那棵白果树树干上的一只大脚板印的来历跟那些 传说有关呢。果园篱笆外是一长排白果树,又高又大,每年硕果累累挂满树枝,一旦成熟就往下掉落,我和我的童年朋友们可以捡拾很多。剥离掉金黄色的肉壳,里面就是两头尖中间大的白果啦!装在铁篓子里,放在火上翻滚着烧,烧熟了又香又脆,好吃极了!听说,花工张大爷的一个孩子,就是多吃了生白果才丧生的。我第一次知道白果可以吃,但是不能生吃,更不能多吃,是在广益坝;我第一次知道白果有药用价值,有润肺滋补作用,也是在广益坝。

   几十年过去了,时过境迁,外面的变化很大,过去的广益坝,如今的光明路职工宿舍已是几十栋高楼林立,留在我记忆中的那些广益坝印象如今早已荡然无存,然而它的环保,它的清幽静谧,花果飘香,孩提情趣,儿时的童年朋友又怎能忘怀?!我生活中发生的若干个第一都在广益坝 。我梦想着广益坝的老朋友,老邻居有朝一日再聚首! 

                                    2006年6月27日  完成于成都黄忠小区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