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行道的大厨房

 

 周  征

 

        一直不能忘记的一幅景象,就是在公行道一号大厨房里度过的童年光阴。

 

    61年年前的腊月初八,我出生在川医妇产科,出院后,原住在城里东门红布正街的祖母就被接到公行道一号,照顾一家人的生活。就住在一栋,那里有一间很大的公共厨房,煮饭方便。而那年正是饥荒年,四川饿死了很多人。

       

    那是一幢东西朝向的砖木结构的老建筑,据说过去是一家资本家的库房,由两排平行的两层楼的住房加中间的廊房构成,中间的廊房便成了厨房。共住有十六户人家,各家就在这间厨房中的蜂窝煤和柴炉子上烧火煮饭。而我家的厨房和李宁,李炎,冰娃家的厨房是挨到的。

 

    同在大厨房屋檐下生活的大娃娃,小娃娃中还有 :孙伟宁, 孙建宁,孙康宁;罗克林,罗克桓;胡正淇, 胡咏梅;周红兵;汤毅,汤俊;杨惠,杨泽;张梅;李娜佳,李克纯;邓杰;许蓉等。另外,同住一栋的还有:杜胜利,杜建设,杜国芳,杜玉平,杜玉花;肖正灵,肖佳灵和娟妹;邹帆;龚莉,龚敏,龚全;谢丹和两个姐姐;王正元, 王正荣;杨君,杨琳;徐丽姐妹; 段丽,段勇; 周繁坤姐妹等(可能有些名字拼写错误,望谅),而他们都在自家门外走廊上煮饭。

       

    从开始记事时,文革就开始了,虽然外面一片混乱,还有武斗,但一日三餐还得照常进行。记得每天早饭后,我祖母,邻居都叫周婆婆,就和对门的李婆婆提着菜兜兜,一起上该(街)买菜,国学巷,黉门街一带都有卖菜的。每天上午买菜回来后,除了准备自家的饭菜,到10点钟时,婆婆还得准时帮几家人揭蜂窝煤盖盖儿,他们是双职工,去医院上班前,先将米淘好,放在炉子上,这样,中午12点从医院下班后,饭已蒸好,只需炒菜了。

 

    在那普遍物质贫瘠的年代,成都人中午都吃的好些,相对而已。中午炒点菜,晚上要嘛下面,要嘛炒中午的剩饭。菜不够时,能挖一点猪油,加点酱油拌饭,也很香的,叫油油饭,娃儿才吃得到。

 

    猪肉是凭票供应的,每人每月一斤,所以家里星期三和星期天才吃肉,一次只能割半斤肉(250克)。 说是半斤肉,还遭鼓捣搭几块泡泡肉,只能熬油。婆婆喜欢做莴笋或丝瓜圆子汤,看起来是有肉,有汤,有菜。杜家兄弟姐妹的妈妈姓李,都喊她李妈妈,他们是北方人,但凡有肉都要包饺子。婆婆叹息道,北方人把肉包起来吃,连肉都没有看倒,就吃到肚子头了。

 

    一年四季,都有时令的蔬菜,不会井朵吃一样的。比如,冬天里的萝卜很嫩,很甜,割上一块半肥廋的肉,适合做连锅子,吃时,再打个蘸水。夏天到了,晚上都喜欢煮稀饭,加半皮荷叶,熬出来的稀饭特别清香爽口。大厨房里,家家都会掸凉面,新鲜的切面放入沸水锅里,煮断生后捞起,并不停地用芭蕉扇退凉,滴点生清油防粘。面凉了后,配以熟油辣子,酱油,醋(少许),麻酱,蒜泥,糖,味精,并以潦过的绿豆芽打底。这样,一碗香辣的凉面后,再来一碗青滑亮色的荷叶稀饭,在这一刻,一天的烦恼忧愁都暂时忘记了,对大人而言哈。

 

    记得李婆婆喜欢烙葱油饼,饼胚擀好成巴掌大,涂上一层猪油,撒少许花椒面,放上葱花,把面胚的卷起来,双手从面卷的两端,边旋转,边挤压成团,然后用擀面棍再把面团擀薄,就可以放锅里烙饼了。吃的时候,把饼对切成牙,吃起来猪油葱香扑鼻,皮脆心软,回味微麻,略带凉爽感。若配上前面熬的荷叶稀饭,也是不摆了。我们家也常吃葱油饼,都是从李婆婆那学的。

 

    到每家每户煮饭的时候,那景象也很热闹。这边刚喊完,周婆婆,稀饭蒲出来啰!那边就是一阵油锅爆炒声,正在炝莲花白。邻里间都很照顾,不像《蜗居》里描述的公用厨房那样,你偷我的酱油 ,我倒你的菜油。即便是没有蜂窝煤了,也是有借有还。那时候有首儿歌,“妖精妖怪,偷油炒菜,先炒妖精,后炒妖怪”。来哇,看哪个还敢偷油炒菜!

 

    十六家人共用一根水管子,两个水龙头,排队接水,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没有发生过争吵。在夏天闷热的晚上,大人(男人)小孩都围着水管子冲澡,邻居大伯为了凉爽,只穿一条“反扫荡”摇裤儿,甚至端起半盆凉水,扯开“反扫荡”,直接对准里面,一冲为爽啊。

 

    大厨房的娃娃之间少有打架过捏的。有时,晚间也会传来娃娃遭大人打得惊叫唤的声音。即使在那动乱的年代,医院里照样忙得很,还加上当时的政治环境,心情哪里会好,大人上班实属不易,回到家中,也难免有些毛焦火辣的。如再遇到娃娃不听话,打骂是少不了的。婆婆倒是从来都没打过我们,最多说几句类似“好生点,我劳慰你啰,弄得流汤滴水的。才换的衣服,又打得焦湿” 的责备之言已。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在公行道还不少。大人带着惶恐焦虑的心情下班后,能吃上可口的饭菜,都是因为婆婆在厨房的默默奉献。虽说日子过得不大好,相对还算过得匀净。

 

    有支儿歌叫“王婆婆在卖茶,三个观音来吃茶,后花园,三匹马,两个童儿打一打,王婆婆骂一骂,隔壁子幺姑儿说闲话”。小娃娃一边唱,一边还用两手指头交叉起来,互动地表演。大厨房东边当头的小门旁,还真住了个王婆婆,平常看起来有点歪(厉害)。有天,我和政灵,佳佳,弄来几坨黄泥巴,搓成屎巴烟儿的样子,摆了几坨在她门口。她出来看到后,气安易了,一边骂人,一边把炉子里的煤灰撮来盖上,铲出切到了。我们因恶作剧大功告成,很是得意。后来大人听见她骂祖宗,知道是我们整的,自然是把气出在我们身上,挨了一顿打。

 

    小娃娃,挨完打,忘得也快,第二天照样背着书包,唱着儿歌,开开心心去学堂,“拜拜儿参加了红军, 红军不收他, 说他的沟子有点儿翘,要暴露目标;拜拜儿。。。”,(配民歌《十送红军》的调子)。这也是那个荒诞年代的写照,不晓得唱啰些啥子。

 

    味道最能让人想起童年,从每年的腊月间开始,就感觉到过年的味道了。

 

    大厨房里挂起了串串腊肉,香肠,散发出诱人的腊味。乡下的亲戚也会按时抓只土鸡来,多半是只大阉鸡,关在大厨房里的鸡笼子里,用包谷籽籽催段时间,到三十的前一天,就可以杀了。阉鸡是在小公鸡还没开叫前,就被阉割了。每当阉鸡的师傅来到院坝时,大伙儿都会围观,对其原理只是二懂二懂的。后来才知道小公鸡被阉割后,见到母鸡时,就没有任何想法了,只晓得长嘎嘎(肉)。

 

    那时候,我就会杀鸡了,先把鸡翅膀向后交叉,再把鸡脑壳往后拉,拔掉颈行上的一撮毛,用菜刀轻轻的革一刀,把鸡血滴入事先加入些盐水的碗中,再用指头搅几哈。然后把血股淋荡的鸡脑壳夹在鸡翅膀里,放入盆中,用宣(鲜)开水浇上去烫过,再提出来拔毛。

 

    当天的晚饭,也就是上海人讲的小年夜,就能提前吃到一盘芹菜炒鸡杂,这时候的大厨房里,到处弥漫着炖鸡的鲜香,还有炸酥肉的肉香,是啊,明天就是一年中最期盼的大年三十了,对多少人家来说,一年来的风风雨雨,几多忧愁,都被这浓浓肉香味冲淡了。

 

    又想起了一首儿歌,“红萝卜泯泯(min)甜,看到看到要过年。过年很好耍,娃娃要吃肥嘎嘎,爸爸没得钱,妈妈有把烂火钳,拿去卖了两角钱,欢欢喜喜才过年”。

 

 

                                                          二零壹零年二月五日,腊月廿二,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