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6.11”大轰炸回忆

杨振华

 

1937年“七.七”事变后,我国军民展开了全面抗击日本侵略军的活动,振奋了人民长期抗日的决心,消减了敌人威风。日寇采取了以飞机骚扰我后方各大城市,企图动摇我军心民心。1938年日本空军多次轰炸陪都重庆,造成大量伤亡,十一月日本轰炸机曾两次窥视成都军用机场。据说每当预行警报刚拉响后,国民党空军飞机便远走高飞各自逃命,致使军用机场处于无抵抗状态。有一次日本飞机竟敢降落机场上,把悬挂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取下带走。这虽然是国民党空军的丑闻,却提醒了广大市民:没有空防的成都市很可能会遭到敌机空袭。

当时华西坝上五大学(华西、齐鲁、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中央大学)的师生,特别是华西、齐鲁、中大医学院的师生倡议兴办急救训练班,以防万一。1939年春,以中央大学解剖学教授张查理为首组织了二十几位医学教师担任救急学的讲授和实习指导。五大学的中外师生报名参加学习者十分踊跃,一夜之间报名就达三百多人。

四月初的一个星期六晚上,三百多学员和教师们集合在赫斐院二楼的礼堂里,由张查理教授主持开学式,请张凌高校长作了简短讲话。他鼓励大家以爱国爱民,不怕牺牲的精神来学好急救技术,用实际行动抢救伤员,来打击日本帝国主义。接着张查理教授讲授第一课。以后每周星期六晚上先讲授一小时,然后分组实习。讲课内容包括急救的原则;伤口和出血的处理;骨折、关节伤、烧伤、烫伤、休克、窒息等的急救;人工呼吸、包扎、固定等实用技术。

教师与学员十分自觉、非常认真地进行教和学,尤其要求每一个学员必须把逐项操作做得正确,因为将来的服务对象是被敌人残害的同胞。我记得在帮助一位金大的美国女教授实习各种人工呼吸法时,由于她年纪大,身体胖,举动比较慢,缺乏力量,又要蹲下或跪下来作,非常吃力,达不到要求,就让她作一阵完成一项动作,休息一阵,再完成一个动作,再休息一阵。她累得满头大汗,喘气不已,但她在耐心的指导下终于完成,而且达到了要求。

六月十日星期六晚上是训练班的最后一次学习。为了检查两个多月来的学习成绩,张查理教授宣布全体教师和学员于次日上午八时,按照实习的分组,分散在华西坝各空旷地方,进行一次拟空袭后的急救演习。

六月十一日星期天上午,各组教师与学员准时到齐,进行了止血、包扎、骨折固定、人工呼吸、搬运伤员等项演习。那是初夏里非常晴朗的一天。演习约一个半小时。人人都为学到了抢救伤员的本领,能够为抗战多贡献一分力量而高兴。

当天下午五点左右,突然响起了空袭预行警报。进城的师生纷纷赶回华西坝。和往常一样,拉响预行警报后,城里的居民很多人扶老携幼奔向城外“跑警报”。也有一些人曾跑过多次警报,都没有敌机来“光顾”,这次就没有跑。大约六点钟“嗡!嗡!嗡!”紧急警报拉响了。我马上在校南路一号里的简易防空设备里准备着。忽然听见轰鸣低沉的机群声从成都市西北方向传来,声音愈来愈大,接着看见一大群日本轰炸机飞到了城中心上空。这时望见飞机连续发出的机枪闪光,立即听到响成一片扫射声,夹着“轰!轰!轰!......”连续不停的重磅炸弹爆炸声,还看见城里冒出团团大火和黑烟。当敌机来到锦江和华西坝上空时,机枪声和炸弹声已渐渐少了起来。我这才看见是三队轰炸机呈“品”字形排列,每队九架,共二十七架,高度不及一千公尺,可以看得比较清楚。这群日本军国主义轰炸机在狂轰滥炸我国后方最大的和平文化城市——成都后,向东南方向飞走了。他们造成的死亡、痛苦和破坏非常严重,但这只不过是在中国人民心中燃烧的怒火上再火上加油,更加深了我们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

轰炸后,五大学的急救队员们怀着对敌人的无比仇恨,对同胞的满腔热忱,带着担架和急救物品,分小组纷纷奔向大片被炸地区,抢救受伤市民。

我同训练班的教师和高文明医师(华大校医,公共卫生教授)与一些医学生在事务所组成了一个临时急救站。大约七点钟后,来自锦江北岸的第一批伤员就抬到了急救站。不到两三小时,接受的重伤员就有二百多名,直到半夜还不断送来。其它伤员被我们和城内别的抢救组织的急救队员们直接抢送到四圣祠医院、惜字宫女医院、陕西街存仁医院、甫仁医院等处。

华西坝急救站的任务是作好急救处理,凡需要立即用手术治疗或失血过多必须输血、输液者,都交急救队连夜抬送四圣祠或其它医院治疗。到午夜时,我们请年纪较大的医师们去休息,年青者则坚持工作到次日晨才轮换休息。整个晚上只有两位伤势很重、失血过多的伤员因严重休克而死亡。12日和13日才陆续将留在急救站的一百多名伤员一一转入医院而结束这次抢救站的工作。

这次轰炸在华西坝落下了四颗炸弹,只有两颗爆炸。一颗落在距原明德中学生宿舍(1937年中央大学医学院教师及家属迁入居住)北端几公尺远的地上,将房屋炸毁(图1),并将附近的医科楼和正在兴建中的新医院一部份房屋的门窗几乎全部震毁,幸亏没有伤亡(图2)。另一颗掉在华美大学宿舍以北的教师住宿区,有几名学生和工人受伤,房屋破坏不少。

炸的明德中学生宿舍

 

医科楼(八楼)被炸坏

华大制药系女同学黄孝卓女士(图3),路过教师住宅区时,头部中机枪弹立即死亡。她是当天上午曾参加由我指导的急救演习组成员之一,噩耗顿时传遍华西坝,队员们化悲恸为力量,个个全力以赴地投身于急救工作之中。

牺牲的同学黄孝卓女士

 

这次严重事件被称为“成都6.11大轰炸”。事后方知市民死伤约三、四千人;被炸、被烧、震倒和被拆卸的房屋,光是门牌号就有一千二百五十多个,包括华西大学、省立成都师范学校及华阳县中三所文化单位及市民住宅和工商店铺。这次轰炸的中心是盐市口周围一带闹市区。

日本帝国主义自“七.七”事变后侵占了几乎半个中国,后来把战争扩大到太平洋和东南亚。德、意法西斯从1939年入侵捷克、波兰以后,把魔爪伸入到几乎整个欧洲和北部非洲。他们在短短几年里貌似强大,不可一世。可是曾几何时,他们都被觉醒了的各国爱好和平、民主和自由的人民所击溃,于1945年先后投降了。

今天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四十周年的时候,成都市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已建成为一个欣欣向荣的新城市,日本军国主义所造成的伤痕早已清除干净。为了不忘过去的痛苦,特回忆这一段经历,并提醒当前的扩张主义者:玩火者必自焚!

 

 

                    杨振华  19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