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

常华远

 

      在我心底最温暖的记忆中,有婆婆慈祥的面容,有妈妈亲切的笑脸,还有爸爸那双厚实、温暖的双手。想念父亲时,常常想起父亲的手来,那是一双让我感到亲切、温暖、安全的手。多少次,我都梦想着紧紧地握住这双手不要松开。

    我的父亲,1米73的个子,身材魁梧,英武帅气的脸上戴着一付黑色的眼镜。在我的心目中,父亲就像一棵挺抜的大树。


 
   父亲1936年毕业于山西大学法学院经济系,虽然他是文科类大学生,但他却一生喜欢体育运动,身体强健。当他还是在校大学生时,就代表山西队参加了1935年中华民国第六届全国运动会,并以“春秋刀”荣获了武术器械冠军。


 

    在父亲的身上,没有知识分子的矜持、文弱、内向,而是爽朗乐观、阳刚坦荡、质朴坚强。父亲一生走南闯北,颇有传奇经历。年轻时的父亲壮志热血,为保家卫国,在抗日战争时期,曾负责押运一火车的抗战物资到战区。在运送途中,遭遇一伙歹徒抢窃,而父亲为了保住一车抗战物资不落入贼手,在行进的火车上,赤手空拳的与歹徒搏斗,并且历经艰险,终将一车皮抗战物资送到了抗日军队中。为此,曾得到国民党孙连仲将军的赞许,他握着父亲的手,连称父亲为“虎将 虎将”。
 


 

    父亲非常热爱生活,兴趣广泛,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喜爱收藏。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就常浮现着父亲用他那双大手仔细擦拭古董瓷器的画面。父亲还喜爱京剧,遇到逢年过节或好友来访时,父亲就会情不自禁的唱起京戏,而且唱得有板有眼,字正腔圆。除了这些,父亲还擅长绘画。父母亲退休后,在家写回忆录、写专著。父亲编写了《武术器械举要》,里面的插图都是父亲自己画的。母亲出版了《玉壶冰》诗集,最初的版本里,就是父亲亲自绘制的封面和插图。而且,在出版之前,父亲就用他那一双巧手自己将书稿装订成册。


 

    不仅如此,更让人惊叹的是,父亲的巧手,使他拥有“十八般武艺”,父亲出身于农村,从小熟悉农活,虽然他年轻时就到城市读书生活,可他对果树栽培仍很在行,父亲的朋友王伯伯家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面栽了很多果树,有梨树、桃树、樱桃、枇杷、葡萄,而每一年的果树剪枝,都是我父亲去弄。为此,每年当果实成熟时,王伯伯都会提着满篮的水果来给我们解馋。父亲喜欢农艺,喜欢种树,栽花,我家门前两棵郁郁葱葱的桑树,就是当年父亲为了我的两个哥哥养蚕而亲手栽种的。


 
   小时候,常听父亲对我们说:“以后你们长大了,无论做什么,要在社会上安身立命,没有好身体是绝对不行的,德智皆于体”。所以,我们兄妹从4岁开始,父亲就教我们习武强身。“杨家枪”、“螳螂棍”、“七星剑”、“十二手鞭”、“小红拳”等,都是父亲教授给我们的。不仅我们兄妹,就连院子里的邻家小孩,也都跟着父亲习武锻炼身体。每到晚上,我们的院子,就像一个运动场,7、8个小孩在那里舞枪弄棒。而我们手中所持的武术器械,大多数都是父亲利用树干、木头,亲手给我们制作的。

    我们家住的房子,年久后常有瓦片掉落,还漏雨,而我的父亲,常年坚持自己上房捡瓦。并且家中的墙壁如有破损,也是父亲自己修补,他会编竹蔑、抹灰、粉刷,修补好的墙壁和泥瓦匠做出来的活一样。不仅如此,父亲一生非常节约,从不浪费物品。家中的日用物品坏了,是决不能随意扔掉的,他们经过父亲的手,就像变魔术一样,又会恢复使用功能。比如家里的桌椅板凳坏了,是父亲自己修钉,并且修钉的很专业;沙发垫子坏了,父亲会缝补的让人看不出来;自行车坏了、煮饭用的锅、勺子坏了,父亲都能修补好。他不仅手巧,而且心灵。现在的礼品包装盒,有的人常丢弃,而我的父亲,非常痛恨这种浪费行为,他自己构思,把那些看似无用的纸盒、木盒,用来制作出一件件精美的物品,我家佛堂里摆放的神龛,就是父亲用这些材料做成的,而且做得非常精致,一点不亚于商店卖的。


    最让我终身难忘的,是我6岁时的一件事,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里的粮食不够吃,而我们兄妹四人又正处在生长发育期,为了不让我们饿肚子,一个星期天,父亲牵着我,拿着一件自己的狐皮大衣,来到“会府”旧货市场,想把狐皮大衣卖了给我们买食品,可是那个年代,有几个人能有钱买狐皮大衣呢?父亲抱着我,满怀希望的在摊位上等待。中午,终于等来了一位个子高高、衣着华丽的女人,走过来询问了价格,说有意要买。我的父亲高兴极了,抱着我亲了我一下,说:“这下好了,卖了大衣就给你买个烤红薯!”我紧紧依偎在父亲怀里,眼巴巴地盼望着那个“高贵女人”的到来。结果我们在摊位上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那个女人的身影也没有再出现。失望的父亲拉着我的小手,又冷又饿,一路默默无语回到了家。那天晚上,那昏黄的路灯、那失望的心情、以及父亲紧紧牵着我的那双大手,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那一双手是那么温暖、慈爱,他给了失望的我多么大的安慰啊!

 

    日常生活中,父亲平时话语不多,可父亲对母亲一辈子都满怀柔情,相濡以沫生活了近60年 。


 

    1998年,我的母亲患癌症做了手术,术后在病房休息不好,我和姐姐商议后,决定让母亲马上出院回家休养。我俩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然后叫了辆车就立马打道回府。回到家里,眼前的情景令我们无比惊讶:那么短的时间里,巳91岁的父亲用他那双巧手,不仅因陋就简,用晾衣服的叉子自制成了输液架挂在了母亲的床头,还在卧室的窗台上摆了一盆自己栽的鲜花!看见这盆生气勃勃,娇艳夺目的鲜花,母亲及我们欣喜不已,这给病中的母亲带来了多大的慰籍、多深的爱呀!


 

 
    父亲是名门之后,坚强刚毅总在他的言行中彰显。2001年母亲重病垂危之时,父亲就说,母亲走后他绝食三天陪母亲而去。我们兄妹听到后真是撕心裂肺!父亲坚定不移的决绝口气不容置疑,凭我们对父亲的了解,知道这话绝非空说,那份沉重感,压得我们的心沉到了底,重到了底。母亲走后,床单父亲不让换,家里任何摆设不能挪,母亲的骨灰盒,父亲坚决要求放在家里。每天早上,父亲起床穿戴整齐后,总要走进家中的佛堂,用他那温暖的大手擦拭抚摸母亲的骨灰盒,再喃喃地和母亲说一阵话,才慢慢走开。母亲走后,我们兄妹时刻不离父亲身边,怕有任何意外。后来父亲见状就告诉我们,母亲走后,他真不想活了,可是在静思时,悟到自己要一走,我们兄妹们就没有家了,爸在,家就在,爸在,我们就有家的温暖,再苦,爸也要为我们而吃,再难,爸也要为我们挺住!父亲的这几句话、父亲的坚强真是给了悲痛中的我们莫大的欣慰!


 

    要知道,那时父亲已是94岁高龄的老人了。生命中最不可分割的老伴走了,与之情趣相投的朋友大多已不在世了,父亲的孤独、欢乐、任何想法,能交流分享的人都不在身边了,好多人会感到人生的这种悲哀,可父亲却勇敢坚强的承受了下来。 那时父亲在家很寂寞,每天除了看看报纸,其余时间常常一个人在家摆弄那些他舍不得丢弃的杂件(他认为这些都是“好东西”),他可以一整天的坐在那里兴趣盎然地做鸟笼,做捕鼠器(而且确实能打到老鼠)。更让人惊叹的是,父亲在100岁高龄时,有一天竟自己将线穿进了铺盖针里,用他那粗大的手,将自己穿破了的布鞋鞋面补好了。记得那天当我回家,看见父亲在补鞋时,那专注的神情以及他补好后在我面前显摆的那种得意笑容时,我真的好感动,我拉着父亲的手,笑着夸奖他,他高兴的像个小孩一样地笑着。

 

    父亲老了,慢慢变得像孩子一样,需要我们去关心,爱护他,而我亲近父亲的方式,就是亲吻他,握着他的手,当我握着父亲的手时,心底就会涌起一种亲切的感情,那是一种浓浓的、化不开的亲情!


 

 
    然而有一天,父亲离我们而去了。当那个令人心碎的凌晨,父亲停止呼吸时,我在父亲尚有余温的手心里,写下对他永生的依恋:爸爸,来生我还要做您的女儿。然后我紧紧地抱着父亲,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以这种方式和亲爱的父亲永别了。

    父亲那双手,永远留在我的脑海中、生命中!

常华远于2017年6月18日(父亲节)